再往前，移民们看到沿河有一个巨大的木制物件。
它就像放大、放宽的车轮，足有两人高，正在河水驱动下缓缓转动。
“那是水车。”
同在船上的年轻文吏，解释道：
“能将河水引入农田，就无需农夫不停挑水了。”
“哦！”众移民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很多木匠纷纷伸长了脖子，仔细观察这水车。
再往前，沿岸正有数百人在拓荒。
那是一大片刚被划出来的荒地，紧挨着河岸东侧，地势平坦但杂树丛生。
上百名农人正弯着腰在荒地里忙活。
他们手里拿着昂贵的农具，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亮色。
那些锄头和镐头是铁打的，刃口磨得锃亮，每一锄都能翻起一大块泥土。
这些铁农具，在圣殿城的集市上一把少说要卖几十个银币，这里的农人居然人手一把。
荒地边缘已经清出了好几亩地，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清出来的杂树和荆棘，被堆在田垄边上，等待晒干后烧成草木灰。
更远处还有几十个人在继续往前推进，用斧头和锯子处理那些碗口粗的杂树。
安东还看到了一种新奇的犁。
那犁居然只要用两头牛拉驰，一人使用。
但犁头深深地扎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又大又匀，顺着犁壁向一侧翻倒，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条。
掌犁的农人一只手扶着犁柄，另一只手牵着牛绳，脚下踩着犁沟往前走。
更让人吃惊的是，那农人的背居然是挺直的，不像其他地方的农夫一样弯着腰。
而且，那农夫居然完全不用停下来，不停清理犁刀，而是一直走到底。
“这怎么可能？”有制作过重犁的木匠呻吟道，“这是什么犁？”
船上那个年轻文吏笑道：
“那是鲁班犁，一头牛就能耕田，两头牛就能用来开荒。”
“我们西海领的农具工坊，前年就开始量产了，现在每个村都有十几架。”
“鲁班犁？”
木匠们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眼睛亮得像灯盏。
他们意识到这西海领，真有可能是被天神祝福过的好地方。
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巧妙的水车，还有鲁班犁。
很快，河道旁的坡地上，出现了成群的绵羊。
白花花的一片，撒在枯黄的草场上。
几个牧羊人骑着矮脚马，在羊群外围慢慢兜圈。
羊群啃着地里残留的草根和枯叶，走得慢悠悠的，时不时低头拱一下土。
安东注意到羊群走过的地方，田垄边都围着矮矮的土墙或木栅栏，把麦田和牧场隔得清清楚楚。
一只羊也没有越界啃到麦苗。
“这羊也养得好，产的羊毛肯定也好。”
他老婆斯蒂芬妮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满脸兴奋。
安东“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些羊群。
他在圣殿城的染坊里染了十二年布，羊毛的成色，他上手一摸就知道好坏。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毛色，但看羊群的体态和草场的规模，这里的羊毛产量肯定不低。
下午时分，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河道。
两岸的坡度陡然抬升，河岸上出现了成片庞大的建筑群。
那些建筑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每一座都占地极广，建有独立的围墙，足有四米多高，外墙刷着灰浆。
墙头上还有人巡逻，犹如一座座小城堡。
“那是镇子吗？”有移民问。
“不是，那都是工坊。”
年轻文吏介绍道：
“有纸张工坊、武器工坊、农具工坊、毛呢工坊、日用工坊，”
“还有在筹建中的制糖工坊和精盐工坊。”
“每个工坊都这么大？”众移民吃惊道。
他们在圣殿城时，大部分工坊都是家庭为单位，规模很小，往往只有十几个工人，一到两个匠人。
现在看这里工坊的规模，每一个起码都能容纳五百人以上。
“苏诺大人说，我们月河工坊的产品，要卖到各个国家去，自然规模要大。”
年轻文吏骄傲道：
“我们这里，未来将成为世界工坊。”
众移民被他的话所震惊，同时又感到无比振奋。
因为他们将是月河工坊的一员。
“世界，工坊！”绿手安东一个激灵。
他的世界观中，工坊都很小，居然能与世界这么宏大的词联系在一起。
船又往前走了一段，安东看到了更大的水车。
巨大的轮盘直径足有三四丈，轮叶浸在河水里被水流推着缓缓转动，
轮轴上连着一排排木制齿轮，把力量传到岸边的工坊里去。
有一架水车的旁边，还搭着两层高的木架。
木架上站着十几个工人，正在用滑轮和绳索吊装一根粗大的木轴，喊着号子。
“那是武器工坊的巨型水车。”
年轻文吏解释道：
“里头造长剑、枪头、弓弩和甲片。”
船在月河乡的码头靠岸时，安东第一个跳下船。
他把女儿抱到岸上，又转身拉了老婆一把，小安东紧随其后。
码头上站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管事。
他们手里也拿着名册，把移民按家庭和手艺，分到各个工坊。
安东一家自然是去毛呢工坊。
他们和其他数百人，进入了工坊的围墙之内。
安东站了一会，环视四周。
光是眼睛看、耳朵听、鼻子嗅，就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
工坊内五分之四的地方，还是荒地，长满了杂草。
只有少数地方被开垦成了菜圃。
对大多数人来说，似乎有些荒凉，但在安东眼中，这恰恰是那位苏诺大人的雄心。
这座毛呢工坊未来的产出，将极为惊人。
“大家先跟我来。”
一名管事对移民们说道：
“我先带大家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我们先去织布车间。”
织布车间，比安东想象的大得多。
头顶的木梁横跨了至少十丈，梁上挂着一排排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屋子正中摆着上百台纺织机，但这种式样他从未见过。
不是立式重锤织机，而是水平安放的踏板织机。
每台机器前坐着一个女工，双脚踩着踏板，双手飞快地在经线间穿梭，梭子来回飞动。
发出的声音密而均匀，像下雨时，雨点打在屋顶上。
那些女工的动作，快得惊人。
安东在圣殿城见过最快的织工，一天能织两尺粗毛呢，就算不错了。
可按照眼前这些女工的速度，一天至少能织出六尺以上。
更让他吃惊的是，她们看起来并不吃力。
有人甚至一边踩踏板，一边好奇地看向他们这些新移民。
“这机器……”他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
织机的经线，是水平铺开的，而不是垂直悬吊。
经线之间的开口由踏板控制，打纬的动作，靠的是机身上一道倾斜的滑槽。
他看着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模拟了一下打纬的动作。
安东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染匠。
他从收集羊毛、清洗、梳理、纺纱、染色、织布、漂洗，到最终的成品毛呢，都有很详细的了解。
“我们这里叫水平踏板织机，比老式的那种快三倍。”
旁边一个管事见他盯着机器看，就知道他是懂行的。
“水平踏板织机，”
安东自言自语，并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台机器快三倍，这里有一百台机器，那就是三百个织工的产量。
光是这座毛呢工坊现有的产量，就抵得上圣殿城一个区的纺织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