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正午时分，西郊狩猎庄园。
腓力国王躺在卧室的矮榻上，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修士守在床边，手里的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
但国王的内脏已经彻底止不住血，这两天已经陷入了昏迷。
奥黛丽王后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伤，还是解脱。
胖查理跪在床脚，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露娜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罗贝尔、雷蒙德、布兰登主教、法克、鲍威尔等人，都在一旁等候。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房间里的光线从暖黄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白。
黄昏时分，腓力忽然睁开了眼睛。
但原本明亮的眼睛，已经十分浑浊。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父亲！”
胖查理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唇边。
卧室内的其他人，也都伸直了耳朵。
腓力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
“为……为什么……你，你不真是……我……我的儿子……”
然后国王的头往枕侧一歪，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我，我……”
胖查理听得目瞪口呆：
“我是你儿子啊！”
奥黛丽王后、露娜雷蒙德、布兰登主教、法克、鲍威尔等人，各个呆若木鸡。
这国王最后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昏头了？还是？
在场只有罗贝尔意识到了什么。
国王的话，不是对胖查理说的，他是对苏诺说的。
这时，布兰登主教走上前，伸手在国王的鼻下探了探，又在颈侧按了一息。
他画了个十字：
“国王陛下，蒙天神召唤，已经去了。”
胖查理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庄园的庭院。
庄园里的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众侍从纷纷摘下了帽子，守卫们把长戟的尖头朝下。
有人开始低声念诵祈祷文，有人跑去敲钟。
钟声在暮色中，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当天傍晚，圣鹿城全城的教堂钟声齐鸣。
“这是怎么了？”街角的市民不解道。
“国王死了！”有人尖叫道，“只有国王死了，全城的钟才会齐齐敲响。”
“天神在上！国王死了，又要加税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哀嚎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国王那么强壮，怎么死的？”
更多的人挤在酒馆门口和集市边上，交头接耳，等着第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人出现。
就在钟声敲响后没一个小时，关于国王死因的说法就有了好几个版本。
最先传出来的，是最常见的那种：
国王狩猎时马匹踩了兔子洞，人摔下来被野猪顶穿了肚子。
这个版本符合腓力一贯的莽撞做派，但漏洞很多。
腓力武技高强，这辈子杀过的野猪不下千头，被野猪反杀这种事放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些荒唐。
消息传了不到半天，信的人就不多了。
很快就有第二个版本冒出来。
说国王不是被野猪顶死的，而是被刺客用剑刺中了腹部。
当侍卫们冲上去时，那刺客高喊着：“阿泰尔?，为公爵报仇！”，然后自杀了。
原来这个名叫阿泰尔?的刺客，本是鲁本公国汤加公爵的一名雇佣骑士。
当年腓力征讨鲁本公国时，杀了鲁本公爵。
阿泰尔?感念鲁本公爵对他的恩德，一心要为其报仇，并希望复兴鲁本公国。
于是，他自贱身份，扮作马夫混进狩猎庄园，等国王喝酒落单时，进行了刺杀。
这个版本一出来，酒馆里有人拍桌子叫好，说阿泰尔?是真正的骑士。
第三个版本，说主谋是河间公国的卢森公爵。
这位老公爵表面谨慎，实际极致善于的忍耐、长寿和把握时机?。
法拉齐三大公国，前两个莱恩和鲁本，都被国王削得够呛。
国王从教廷国回国后，本准备立刻对老公爵动手。
老公爵便假装生病，卧床不起，说话含糊不清、语无伦次，
喝燕麦粥时故意洒得满身都是，连衣服都拿不稳。?
国王见状，放松了警惕，不再急着出兵，反而整日沉迷于狩猎。
于是老公爵便先发制人，派人谋杀了国王。
这个版本极具权谋，逻辑清晰合理，得到了很多小贵族和商人的高度认可。
第四个版本，不用说，自然是莱恩公国的路易。
据说，当年腓力国王击败他后，本要一剑杀了他。
他为此主动献上女儿嫁给王子，自己还化身为奴。
亲自为腓力养马、洗马厩、为国王牵马驾车?，平日穿着粗布麻衣，吃糟糠野菜。?
甚至有一次，国王病了，他还主动要求?品尝国王的粪便?，来判断病情。
于是，国王被他的行为感动，便放过了他。
但路易回国后，天天睡在柴草上，每天尝苦胆，提醒自己不忘耻辱。
现在他终于报仇雪恨，送走了国王。
这个版本，简直突破了听众的脑洞。
这一听就不像是假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众人纷纷佩服路易的隐忍和坚定，同时他也被人称为“吃屎者”路易。
这个绰号的响亮程度，能与法拉齐历史着名的国王“秃头”查理，相提并论。
请注意，这个“秃头”与“秃顶”不同。
在法拉齐的语境中，“秃头”不是指的头顶，而是下身突出部。
第五个版本更加劲爆了。
它把矛头指向了王后奥黛丽。
这个版本说，国王临死前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胖查理王子不是他的亲儿子。
“门户大开”的王后，伙同自己的众男宠，在国王的酒里下了慢毒，让他在狩猎时精神恍惚，才坠了马。
这个版本，最符合民众对王室的刻板印象。
毕竟腓力的私生子女，遍布法拉齐各地，
王后有多个男宠的传闻，也不是什么秘密。
胖查理不是国王的种，这个猜测在酒馆里一传开，立刻赢得了半数听众的点头。
当然也有人反驳：“国王父子俩长得非常像！”
“可国王和他弟弟，那个叛国者杰弗里，长得一模一样。”
“嘶！你的意思是，王后和国王的弟弟……”
这个船新的角度，立刻演化出了第六个版本。
“嫂子别回头，我是我哥。”
这个版本更加新颖、更加劲爆、更加喜闻乐见，传播得也极快。
很快另一个惊人的消息，传了出来。
西海领的苏诺子爵。
这位国王的私生子，将被王后剥夺所有的领地和爵位。
她还准备趁着国王的葬礼，将他拘禁，直接处死。
实际上不光是苏诺，王后还将处死腓力的所有私生子女。
此消息一出，更是一片哗然。
这更加深了第五、第六个版本的可信度。
胖查理并非腓力国王的亲生儿子。
要不然，王后为什么要出手对付苏诺，后者可是为王国立下了诸多功劳。
随即，第七个版本出来了。
腓力王国知道了腓力不是自己的种，想要传位给苏诺。
可凶残的王后先下手为强，伙同男宠，杀了国王，再对付苏诺。
紧接着第八、第九、第十个版本也出来了。
这些版本对王后的男宠身份，进行了深挖。
譬如，王后的男宠实际上，是刺客阿泰尔?，或是路易公爵，或是卢森老公爵……
这样多个版本，就进行了互动。
情节更加复杂，更加曲折，更加惊奇，更加深入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圣鹿城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说这件事。
每个人嘴里都有一套自己的版本。
吟游诗人们，更是激动得要哭了。
天神在上！
这破天的富贵啊！
他们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情节如此丰富的“故事”。
光是记住这些故事，再加工一下，够他们传唱一辈子了。
自然，这些传闻也传到了各位主角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