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萊修士也舉著一面白旗,從狼牙堡走了出來。
山脊上的風很大,吹得旗面獵獵作響。
他騎著一匹馴馬,走了大約半刻鐘,才從山脊下到山腳。
剛踏上平地,前方就響起了馬蹄聲。
十余匹駿馬沖了出來,為首的正是哨子拉斐爾。
他勒住馬,打量著辛克萊,目光掃過那面白旗。
“狼牙堡的修士?”拉斐爾問。
“是,我代表謝利齊伯爵,要求見甦諾大人。”
拉斐爾沒再多問,朝身後兩名騎兵偏了偏頭。
兩名騎兵帶著修士,往北走去。
二十多分鐘後,停在一座石砌莊園的大門前。
這是歸屬謝利齊最大的一座莊園,也是離狼牙堡最近的一座。
辛克萊翻身下馬,被帶進了莊園。
莊園的庭院內,到處都是在磨礪武器的騎兵。
年輕的侍從們正在在兩兩對練,兵器撞擊聲清脆而密集。
一個巨人在指導他們。
他時不時喊停,糾正他們的姿勢。
“腳再穩一點,你剛才那一下,重心偏了。”
辛克萊很快來到了大廳。
大廳不大,長桌被挪到了牆角,中間擺著幾把椅子。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本書。
甦諾坐在桌後的椅子上,手里捧著那本書,正看得入神。
他穿著一件亞麻長袍,腰間系著一根簡單的布帶,腳上是一雙半舊的皮靴。
他翻書頁的動作很慢,神情專注而平靜。
辛克萊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人,不像一個騎士,倒像修道院內抄寫經卷的修士。
“甦諾大人。”
辛克萊開口道︰
“我是狼牙堡的辛克萊修士。”
甦諾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合上了書。
他將書放在桌上,書脊朝上,辛克萊瞥了一眼封面,是用拉丁文寫的《戰術》。
甦諾朝辛克萊點了點頭。
“辛克萊修士,坐。”
辛克萊在對面坐下。
帶他進來的兩名侍從退到了門口,一左一右地站著。
“大人,我奉伯爵之命前來,告知您一個消息。”
辛克萊深吸了一口氣,將路上打好的腹稿說了出來︰
“路易公爵已經率領大軍,攻入了您的西海領。”
他說完,緊盯著甦諾的臉。
甦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還有其他事嗎?”
辛克萊愣住了。
“大人……”他猶豫了一下道,“您不驚訝?”
甦諾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其他事,你可以走了。”
辛克萊緊抿嘴唇,伯爵果然猜對了。
以甦諾的能力,他不可能不對路易保持警惕,路易出兵的消息他肯定也早已知道。
按照常理,他應該已經領兵撤回西海領了,狼牙堡得以喘息,但他卻遲遲沒動。
這讓謝利齊伯爵極為焦慮。
這大半個月來,整個狼牙領幾乎都被對方犁了一遍。
領地內死傷的人數,說實話並不多,可要命的全是貴族和管事。
還有因為無法征收夏糧,狼牙堡有庫存還好,山下的狼牙城就快斷糧了。
雖然能通過海路運輸,但問題是現在是戰爭時節,你就有錢也很難買到糧食。
城里的糧價已經漲了五十倍了。
若是市民暴動,都不用甦諾攻擊,狼牙城就會淪陷。
謝利齊打了一輩子的仗,從來沒有像這次如此憋屈。
本來戰爭雙方,應該如同兩個騎士持劍決斗,大開大合。
哪里想到,對方如同一個刺客,用匕首閃電般突刺,刺進騎士盔甲縫隙間的手肘、膝蓋。
騎士雖然沒有死,但卻被徹底廢掉了。
所以,他才派出了辛克萊修士,不光是通知對方,還要驗證一個猜測。
而修士眼見甦諾如此淡定,咬了咬嘴唇,低聲道︰
“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我們伯爵……希望與您休戰。”
甦諾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們伯爵要向國王投降了?”
辛克萊搖了搖頭道︰“我們伯爵只想與您停戰。”
他頓了頓,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
“大人,我們伯爵的存在,對您有好處。”
甦諾看了看他。
謝利齊不簡單啊,居然看懂了他養寇自重的策略。
不過對方一直都是聰明人。
甦諾忽然笑了出來。
“謝利齊想要休戰,可以,但我有條件。”
辛克萊松了口氣。
“大人請說。”
“三十萬銀鹿,停戰一年,沒有書面協議。”
辛克萊的嘴張了一下。
“三十萬?”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有些發干︰
“那協議過後呢?”
伯爵一年內根本無法恢復元氣。
甦諾通情達理道︰“可以續簽。”
“我需要回報我們伯爵。”
“當然。”
等辛克萊走後,甦諾繼續拿起《戰術》。
他知道謝利齊一定會同意的。
這筆錢對謝利齊來說,確實是割肉之痛。
但比起被甦諾繼續圍困、繼續放血、繼續眼睜睜看著領地化為焦土,
三十萬銀鹿換一條生路,已經是便宜的了。
當然如果甦諾索要更多,對方也不會同意,或者說拿不出了。
畢竟整個狼牙領一年的收入,也不過六七十萬銀鹿,扣除開支剩不下多少。
兩日後,雙方達成了口頭協議。
謝利齊伯爵一次性支付給甦諾30萬銀鹿,銀幣不夠用財貨抵賬。
包括銀餐杯、銀燭台、毛呢、亞麻、絲綢、粗鹽、鉛銅、鐵錠、牛羊等物資。
除了這30萬銀鹿,甦諾還從各個男爵領和莊園內,繳獲了近20萬銀鹿的各類財貨。
還有鎖子甲200余套、皮甲300余套、馬600多匹等軍用物資。
為了運輸這些繳獲,菲利普修士組織了眾多海雕領的農兵來協助。
甦諾估摸著此戰的所有繳獲,在80多萬銀鹿左右。
看著不少,但與他在教廷國的繳獲,還是相差甚遠。
法拉齊王國還是太窮了!
七月十八,甦諾領兵滿載而歸。
謝利齊確認他離境後,立刻組織人手征收夏糧。
伯爵府需要糧食,狼牙城需要糧食,他手里的軍隊更需要糧食。
可真派人時,謝利齊才發現,他手上已經沒幾個能識字、能識數的人了。
他甚至不得不取消了懲罰侍衛長梅根、兒子謝潑德,才好不容易組織了三十名官吏。
但即使如此,征收也變得極為困難。
因為整個領地,已經完全處于了無政府狀態。
第一個問題是沒人認得清。
那些被甦諾殺掉的管事,很多都是管了當地幾十年的老手。
他們認得每個村子里的每一戶人家,知道誰家有多少地、誰家應該繳多少糧、誰家去年欠了租。
還有原本的賬冊,也都被甦諾的騎兵燒毀了,沒了依據。
第二個問題是農戶不認。
很多農戶們堅稱,他們已經將糧食繳納到了莊園內,被敵人一把火燒了。
可那是半個月前的事,那時候麥子還沒收割結束。
第三個問題最為嚴重,主要發生在那些失去主人的男爵領。
農戶們認為他們是男爵的臣民,不是伯爵的。
伯爵無權征收他們的糧食。
新派去的官吏,只能一刀切的強行征收。
為了彌補領地的損失,征收金額還遠高于之前,再加上部分官吏趁機中飽私囊,農夫們不干了。
他紛紛抄起鋤頭、草叉、木棍,打得官吏們抱頭鼠竄。
這當然不是梁靜茹給了農夫們反抗的勇氣。
而是甦諾。
他將原本壓在農夫頭上的貴族們,殺得干干淨淨,又將謝利齊逼得躲在城堡內。
這嚴重動搖了謝利齊的威信,讓農民們有了底氣。
最後,謝利齊不得已下了殺心。
他命梅根和謝潑德將鬧得最凶的幾個村子燒了,吊死了上百人,才勉強平定了亂局。
但這治標不治本。
征收工作依舊困難重重,農民們開始普遍敵視狼牙堡。
很多地方的農民,開始向海雕領逃亡。
人都是慕強的,他們本就是佃農,或者說農奴,給誰種田不是種。
為什麼不為能保護他們的強者種田。
甦諾暫時還不知道這些情況,他于七月二十日抵達了海雕城。
簡單休整了一日,便領兵滿血出擊,朝向……
萊恩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