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拿巴在君士坦丁堡的第二天，就開始行動了。
他在離開漢堡前，就準備了五十份《西海特許狀》的告示。
得到皇帝準許後，他帶著塞斯等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張貼。
他貼的地方，都是人多的地方。
集市入口、大廣場的柱廊下、賽馬場外牆、金角灣碼頭、還有幾條最繁華的商業街。
他甚至頂著守衛殺人的目光，在大皇宮的門口也貼了一份。
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就被強勢圍觀，而且圍的人越來越多。
原因很簡單︰那張紙本身。
君士坦丁堡的人見慣了告示。
帝國官府也貼告示，可那些告示用的都是莎草紙。
莎草紙是把莎草睫剖成薄片，橫豎交錯鋪平、捶打、壓干。
然後像編席子一樣粘合而成，?沒有打漿、抄紙的過程?，嚴格說不是真正的“紙”。?
應該叫草席。
但即使如此，這草席也是帝國數千年來，最重要的書寫工具。
畢竟它比羊皮紙稍微便宜一些。
可眼前這張告示不一樣。
那是上等的魯班紙，紙面泛黃而光滑，邊緣裁得整整齊齊，沒有一個毛邊。
莫非這是新款羊皮紙。
光這張紙，就值一枚金幣。
什麼人會用羊皮紙寫告示？
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皇帝，一種是瘋子。
可皇帝不會把告示貼在集市入口。
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這人是個有錢的瘋子。
莫非這個有錢的瘋子，要重金求子？
那就不得不看了。
于是，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擠到最前面。
他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圓頂帽，腰間系著一條銀扣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只小羊皮袋。
袋口露出幾張折疊的羊皮紙角。
他的形象一看就是個帝國小吏的模樣。
他湊近告示，逐字逐句地讀了一遍，然後退後一步，嘴角抽了一下。
“三百畝地。”
他咂了咂嘴，輕蔑道︰
“法拉齊的爵士，呵。”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了上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袍，腋下夾著幾卷草紙。
“大人，您覺得怎麼樣？這可是三百畝地，還有貴族爵位。”
“不怎麼樣。”
中年文書搖了搖頭，說道︰
“法拉齊在哪？在西邊，西邊是什麼？是蠻子住的地方。”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退到人群後面去了。
又一個人擠了上來。
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毛長袍，腰間系著一條沉甸甸的錢袋。
他是個商人，在君士坦丁堡做香料生意。
他掃了一眼告示上的字，然後哈哈大笑。
“法拉齊的爵士？我認識一個去過法拉齊來的商人。”
“他說那里連個澡堂都找不到，人跟豬羊睡一起，一身臭味。”
“哪怕是個貴族，也大字不識一個，粗魯無比。”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學者坐在柱廊下的長椅上，旁邊放著幾卷用皮繩扎好的羊皮卷。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根舊皮帶。
他沒有擠進人群，只是遠遠地看著告示。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是他的學生，手里拿著一塊寫滿了字的蠟板。
“老師，您怎麼看？”
老學者端起木頭杯子，喝了一口摻了水的葡萄酒。
他沒有看告示，而是看著那群圍著告示的人。
“我寧可住七樓，每天爬一百多級樓梯，每天拎著便桶下樓，
每天跟跳蚤和老鼠搶地方睡，也不願意去法拉齊拿三百畝地。”
“為什麼？”
“因為君堡有一樣東西，法拉齊沒有。”
“什麼？”
“知識。”
老學者一臉肅穆道︰
“君堡的廣場上有圖書館，有書攤，有辯論的人，”
“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我們能源源不斷地獲得知識。”
“可我要是去了法拉齊，一輩子再也無法沐浴在知識的陽光下。”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
“可他們給地，能成為一個貴族……”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學者放下木頭酒杯，訓斥道︰
“你去了法拉齊，你接觸的只有泥巴和豬。”
“你會忘記怎麼寫字，你會忘記怎麼說話，你會變成一個粗魯的野蠻人。”
年輕人雖然不甘，但也覺得老師說得對。
一個穿著破舊亞麻短衫的老頭，擠到告示前。
他的手指粗糙，指節上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他是個賣魚的，每天早上從金角灣的漁船上進貨，挑著扁擔在街上叫賣。
他不識字，但他看到這麼多人圍著，也湊上來看熱鬧。
旁邊一個年輕文書念給他听。
念到“三百畝地，免三年賦稅”的時候，老頭的眼楮亮了一下。
“三百畝地？”
他咽了口唾沫道︰
“我賣了三十年魚，連一塊自己的地都沒有，三百畝……那是多少？”
“很大，很大。”
年輕文書滿眼向往，卻又一臉遺憾道︰
“可惜那是蠻荒之地，地再大也不值得去。”
波拿巴站在人群外面，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听在耳朵里。
他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他想沖上去跟他們爭，想跟他們說西海領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可他也知道，爭也沒用，帝國人不會相信。
整整大半個月，波拿巴一個人都沒有招募到。
倒是有些君堡的黑幫，看他們有錢，想來打劫。
波拿巴大發神威，帶著侍從們將這些黑幫，打得爹媽都不認識。
可這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科穆寧听到消息，不禁笑了起來。
他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哪怕是帝國最窮困潦倒的文士，都不可能去法拉齊那個蠻荒之地。
甦諾那個家伙，真是異想天開，居然會來帝國招募人才。
“波拿巴，大人不是給了你錦囊。”
面對這個局面，卷毛塞斯提醒道。
“對啊，我怎麼把這個也忘了。”
波拿巴一拍腦袋︰
“大人的錦囊，一定和《騎士的崛起》里一樣，能扭轉這個局面。”
他說著，返回居住的旅館，將那封裝在銅管里的密信展開。
“ ！不愧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