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負責人發現的時候，地上多了不少頭發。
頭皮一陣發麻，腎上腺素飆升，疼意反而沒了多少，季秋萍被人拉開之前，還掐了王虹手腕內側的肉。
“你們都多大年紀的人了，比我媽年輕不了幾歲，怎麼還打起架來了！”
嚴緒青出去辦事，沒在工廠，負責人知道鬧事的其中一人是他的親戚，這話還不能說得太重，怕傷了感情。關鍵是另一個人是他們工廠唯一的正式裱糊工，把人得罪了，到時候去哪兒找人。
剛才打鬧間不知是撞到哪兒，王虹鼻血都 了出來，她用手背抹去，一手指著季秋萍道︰“你個潑婦，屁本事沒有，就知道靠親戚、走後門。”
季秋萍沒來工廠之前，在自家工坊也是個勞動力，手上技藝不比王虹差，她自然不肯接受這個說辭。
“靠親戚怎麼了，我佷子有本事，還不讓靠了？！總比你好，這生意再怎麼說也是我自家的，不像你一輩子都是打工仔，養個兒子不中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大家都喜歡八卦，閑暇時有人跟季秋萍傳過小話，不滿王虹的人還真不少。
听說她兒子自小是小兒麻痹癥，丈夫等確診後二話不說跟她領了離婚證，兒子讀完小學三年級就沒有學校接收，索性一直養在家中。
季秋萍的話戳中王虹心窩，她為人剛強，唯一的軟肋就是兒子。
嘴皮子囁嚅幾下，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厲聲道︰“我兒子不出門怎麼了，他在家也能自學，礙著你們什麼事兒了。”
“好了好了，幾位嬸娘都冷靜冷靜，各自退一步，少說幾句。”負責人一見情況不對，趕忙把王虹拉到辦公室去，還給人倒了杯蜂蜜水，讓她別在意那些話。
外面的徐夢秋也拉著季秋萍，“你怎麼能說這種話，明知道孩子是娘的心頭肉，她兒子生病，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誰叫她領了錢還不誠心教我們，今天大家忙活一下午，你看哪一個入了她的眼，你說是真的每一個能完成嗎？不就是她太挑剔了，怕真的選出工人來，就佔了她的位置。”季秋萍話雖如此，卻還是隱隱覺得自己說的太過分了些。
不知負責人跟王虹說了些什麼，出來時王虹冷著一張臉，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叫大家都歇息會兒，她選了兩個人出來，跟著學收邊和走線。
這一步驟是在分色裱糊完成後，在色布交界處和色塊分割出貼上裝飾線條，通常使用金銀線，讓顏色與顏色之間形成串聯。
徐夢秋道︰“你看，她不還是在照常教徒弟，我們就寬容些，以後盡量不起紛爭，鬧起來大家面子上都過不去。”
把該說的都說完，王虹讓女工們自行領會，是休息，還是繼續嘗試，她都不管。反而自己拎著一個膠水桶，帶上工具跑到一旁去裱糊新的一部分鋼筋骨架。
她有多年工作經驗，動作比其他人快多了，關鍵是質量過關。吵完架還來干活，倒不是她有多熱愛工作，恰是她心里沒有多大把握，既然拿了不菲的學費，總不能什麼活兒都不干。
王虹口頭上說著教學，其實真正能教的知識沒多少，裱糊主要就是均勻二字，能不能貼好全靠手感，但手感是需要經驗去積累。
這群女工生怕糟蹋了絲綢布料，浪費成本，學習的時候就躡手躡腳，收著手，能學到多少真本事。
她這會兒心思也亂，沒有心情再教她們什麼東西，不如回歸老本行，先把手頭的這部分給全都裱糊完成。
*
嚴緒青總覺得人物彩燈發絲的部分不夠靈活，只是這些並非他的擅長地方，即便覺得不對勁兒，卻始終說不出個名堂來。他想到了最擅長這些精細之處的莊澄，便邀約對方出來吃晚飯。
在鐵建廣場沒等多久，莊澄踏著一雙拖鞋出來，他頭發有些長了，沒有修剪，下巴上全是青茬，看著面容憔悴邋遢。
“哥。”莊澄打著哈欠，給嚴緒青散煙。
嚴緒青壓緊眉頭，他不抽煙，這小子不是在做陪玩和代打，工資不是還行，怎麼混成這個樣子了。
先找個餐廳坐下，不過兩百米的距離，莊澄一路上至少打了幾十個哈欠，精神萎靡，掏兜的時候險些把手機都給跌了。
“你最近很忙嗎？”
莊澄叼著煙，才覺得精神氣好點，“也不是忙不忙的問題，反正最近幫不上你的什麼忙了。”
“我找你，不全是為了幫我。”
嚴緒青回去查過資料，工作室通常是中間商，在各大平台接單，然後以更低的價格派發給手下的打手，打手靠完成訂單賺取提成，工作室賺取中間的差價。
很多打手的工作時間非常長，通常是夜班或彈性工作，但下午6點到凌晨4點比較多，因為這是客戶下單的高峰期。為了完成訂單量，打手往往需要每天高強度、機械性地打游戲。
倘若他不知道，也就罷了，可如今他知道那個工作室並非好地方，自然不可能再同意莊澄留在此處。
“要不然你還是回來，現在工廠那邊也差人，我想……”
莊澄抬手，阻止他的話。
“我真有事。”
嚴緒青啞然，他不解道︰“代打工作室在電競圈本質上屬于灰色地帶，存在極大的風險，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莊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化作一抹苦笑。
他被猴子騙了，還沒簽合同那時候，猴子滿口都是工作室如何好，每天收益如何高，可等名字一簽，他才知道工作室是在低廉的小區公寓里，規模二十來個人，每天分到手的單子很多，但價格低到時薪才十幾塊。
他想過離開，但受到合同約束，更何況，他不想成為失敗者。
在外，他還能裝模作樣，偽裝是個事業有成的人。
可一旦回去，那些泡沫都會瞬間破裂，他什麼都沒有，還是只能樣仗著嚴緒青生活。
人心生長出裂縫，不甘化作種子，掉進縫隙中越長越深，直到成為蒼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