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岩石缝隙后的第一件事，林川先把自己封了起来。
岩缝又窄又深，石壁挂着水膜，外面的水流只能挤进一点。越往里，光越暗。
入口被他收缩到只够陈牧通过，再大的生命连头都伸不进。
随后，林川开始压低整个身体的消耗。
共生藻关闭大部分活动。
巡航纤毛降到最低。
外围感知只留基础警戒。
省下的能量，全被他调回体内。
真正的麻烦，不在外面。
在他身体里。
异常消化单元已经完成了一次分裂。
【附属单元数量：5】
原本只有四个。
新生的第五个尚未稳定，内部结构却已与原消化单元高度相似，甚至开始争夺营养。
更麻烦的是，最初那个异常消化单元并没有停下。
它还在长。
【异常增殖率：21.4%】
林川根本不需要系统提醒。
他能清楚感觉到。
那不是疼。
更像身体里有一个地方越来越“吵”。
原本营养会按需要流向不同区域，可现在只要经过异常单元附近，就会被截走一部分。能量、原料、无机盐，全在往那里聚。
所有信号都在说：
我要长。
我要复制。
不管整体需不需要。
林川第一次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产生明确厌恶。
不是因为它弱。
恰恰因为它太会活。
抢得快，长得快，复制得更快。
它活得越好，林川越危险。
“准备了吗？”
陈牧停在裂缝口。
“嗯。”
林川调出刚刚整理好的流程。
【低阶程序性死亡方案】
第一步，由核心单元向目标发出死亡许可。
第二步，目标检测内部状态。
第三步，关闭增殖。
第四步，有序拆解。
第五步，由邻近单元回收。
【模拟成功率：74%】
不算高，但能试。
第一次的目标不是原异常消化单元，而是刚分裂出的第五个。
它与整体连接最弱。就算失败，损失也最小。
林川锁定目标。
死亡信号发出。
没有反应。
第五单元仍摄取营养。
两秒后，林川再次发送。
这一次，目标内部的离子活动出现变化。
【死亡信号接收。】
林川感知瞬间集中过去。
如果还是人，他大概已经屏住呼吸。
现在，只能等。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五单元终于开始缩小。
它不再摄取营养，内部合成活动一点点停下。供能结构沉寂，遗传物质被拆小，细胞膜仍保持完整，轮廓慢慢皱缩。
“开始了。”
林川低声说。
陈牧没回答。
他看不到林川体内的变化，只能守在裂缝口。
林川却看得很清楚。
那细胞像一间正在自己关灯的房子。
灯一盏盏熄灭，机器停转。
林川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个细胞没有意识，不是另一个人，甚至算不上完整的“自己”。
可它确实来自他。
遗传信息相同，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几小时前，它还在拼命争夺营养、努力复制。
现在，只因核心一道信号，它就在主动停止。
“像不像杀自己？”
陈牧忽然问。
林川沉默片刻。
“不是。”
“这么确定？”
“如果手坏死了。”
林川说道。
“切掉手不是自杀。”
陈牧没反驳。
林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第一次确实不太舒服。”
他说得很平。
只有他自己知道，第一次发送死亡信号之前，他犹豫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很短，却真实存在。
作为人的时候，“我”天然成立。
手、眼睛、心脏，都是我的。
可现在，他的身体正变成一个可以增加、拆除、替换的群体。
哪个细胞算自己？
哪个可以舍弃？
如果有一天，连核心都能替换呢？
念头刚升起，系统警告突然弹出。
【膜完整性下降。】
林川瞬间回神。
不对。
正常的程序性死亡，应尽量避免内部物质泄漏。
可第五单元的膜正在变薄。
【拆解流程失衡。】
【残余清除未及时启动。】
下一秒。
细胞膜裂开。
尚未完全分解的内部物质猛地向外逸散，附近局部环境瞬间混乱。
【生命稳定度：96→89】
林川立即切断周围连接，收缩邻近结构，把泄漏压到最小。
原本的消化单元被迫介入，开始处理残余。
陈牧察觉到异常。
“失败了？”
“半失败。”
目标确实死了，却死得太难看。
不像扁形生命那样安静收缩成小碎片，更像从内部突然烂开。
【程序性死亡流程完成度：58%】
【死亡成功。】
【清除失败。】
林川没有沮丧。
至少最关键的一件事已经证明。
死亡信号能工作。
问题在后半程。
为什么清除没跟上？
他很快找到了原因。
现有消化结构都是为外源食物设计的。微生物、碎屑、其他生命组织都能识别。
可同源细胞不行。
身体没有清理“自己尸体”的机制。
“还缺一个吃尸体的。”
林川说道。
陈牧沉默两秒。
“你能不能说得正常一点？”
“清除单元。”
“这还差不多。”
林川却没有立刻制造第五种细胞。
问题不是继续增加，而是让已有结构学会处理。
他从吞噬结构里抽出部分识别机制，再加入受损细胞膜标记。
死亡细胞一旦出现特定信号，邻近消化单元就优先清除。
模拟。
【66%】
第二版。
【73%】
第三版。
【81%】
能用了。
至少下一次，不至于让残余烂在体内。
可就在这时，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异常增殖率：24.9%】
林川看向最初那个消化单元。
它又大了一圈。
刚才杀掉的只是结果，真正的病灶还活着。
而且比之前更活跃。
林川没有立即发出第二次死亡信号。
因为这个异常单元仍承担着超过一半的食物处理。
杀它当然可以。
可杀完，他会立刻失去最主要的能量来源。
陈牧显然也想到了。
“舍不得？”
“不是。”
林川盯着那个不断膨大的细胞。
“杀它容易。”
“杀完以后，我吃什么？”
陈牧笑了一声。
“这才像你。”
林川没理他。
岩缝重新安静下来。
那枚异常细胞还在不停摄取营养。
它原本是最能干的那一个。
处理食物最快，提供能量最多。
也正因如此，一旦它不再服从整体，威胁反而更大。
林川终于理解，为什么“癌”这么麻烦。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无用零件坏掉。
而是那个原本最好用、最能干、甚至暂时离不开的部分。
有一天。
它仍然拼命工作。
只是再也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