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形生命所在的那截枯木，慢慢變成了灰市里一個小有名氣的資源點。
不是因為那里有多少源質。
恰恰相反，枯木附近能直接獲取的高價值資源並不多，真正讓玩家不斷往這里聚集的，是那頭大型扁形生命。
準確地說，是它身上不斷脫落的“再生樣本”。
最開始，幾乎沒人把這些透明黏液和組織碎屑當回事。
攻擊不能強化，速度沒有提升，吞下去也不給多少能量。
可隨著越來越多玩家進入復合生命、多細胞路線，情況變了。
損傷修復、細胞增殖、位置調控。
過去看起來沒用的東西，突然變成稀缺資源。
價格一天比一天高。
甚至有人專門守在附近，等扁形生命經過後收集殘留物，再拿去灰市轉手。一小片過去沒人願意彎腰撿的組織碎屑，現在都能換來不少基礎生物質。
玩家變強以後，需要的東西也在變。
鴉商更是很快給這里起了一個灰市名字。
【白尾再生區】
林川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沉默了兩秒。
“它沒有白尾。”
陳牧問︰“重點是這個？”
“名字不準確。”
“商人要的是好記。”
“錯誤信息也好記。”
陳牧懶得和他爭。
這一天下午，兩人再次抵達枯木時，附近已經聚了超過二十名玩家。
水體比上次渾濁。
腐木表面被來往的小型生命反復爬過，原本安靜的菌膜上留下許多斷續痕跡。有人貼著木面采集黏液，也有人守在外圍，等自然脫落的組織被水流帶出來。
彼此都隔著距離。
沒人願意為了幾份樣本真打起來。
但所有人都在防著別人。
林川剛靠近外圍，就捕捉到一個熟悉的運動模式。
收縮。
停頓。
再瞬間彈射。
鐘形蟲式的高速爆發。
吳鵬。
他也已經進入1層。
體型接近兩毫米，原本簡單的鐘形蟲結構被強化得更加緊湊，身體後段形成了一圈明顯的收縮組織。
每一次驟然移動，周圍水流都會出現短促而劇烈的擾動。
比上次見面時快了不止一點。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同時停下。
吳鵬先笑。
“又見面了。”
“嗯。”
“最近挺有名。”
“你也一樣。”
吳鵬頓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諷刺。
最後還是笑了。
“听說你會再生？”
林川沒有立刻回答。
“听誰說？”
“市場。”
林川第一時間想到鴉商。
但很快否掉。
那個人可以奸，可以貴，卻不會主動泄露核心客戶信息。
至少在信譽徹底崩掉以前不會。
真正暴露他的，是交易本身。
死亡控制。
異常增殖。
位置調控。
他連續收這些東西，次數還不少。
單看一條記錄沒什麼。
連起來，聰明人不難猜出方向。
這就是灰市。
沒有人知道你的底牌。
可每一次出價、每一次需求，都會留下輪廓。
吳鵬向前靠近一點。
陳牧幾乎同時移動，停在林川側前方。
動作不大。
意思卻很清楚。
吳鵬看到了。
“這麼防我？”
陳牧回答得很直接。
“有前科。”
吳鵬臉上的笑淡了些。
“以前的事。”
“我沒忘。”林川說道。
“不打算翻篇？”
“暫時沒必要翻。”
水流從三人之間穿過去。
沒有劍拔弩張。
也沒有誰先退。
更像一根一直沒拔出來的舊刺。
平時不踫，似乎沒事。
一旦按到，還是會疼。
吳鵬最終停在安全距離。
“放心，我今天也不是專門找你。”
“那就各拿各的。”
林川準備繞開。
吳鵬卻忽然開口。
“細胞死亡序列。”
林川停住。
“你有？”
“沒有。”
“我想買。”
“我不賣。”
“價格還沒說。”
“核心結構。”
回答沒有猶豫。
就像葉璃當初不賣真正關鍵的再生結構一樣，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屬于價格問題。
吳鵬似乎早有預料。
“那換。”
“你拿什麼？”
一份結構展示被發了過來。
【高速肌樣收縮蛋白復合片段】
【完整度︰91%】
林川的注意力停了下來。
很高。
而且不是眼前有用。
是以後一定有用。
隨著身體細胞越來越多，靠縴毛維持運動遲早會遇到上限。
真正的多細胞運動，最終還是需要更強的收縮組織。
陳牧沒說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林川不喜歡別人替他判斷。
吳鵬卻已經捕捉到了那一瞬停頓。
“你會用。”
“以後。”
“那就是有用。”
“程序性死亡對你也有用。”
“所以交換。”
邏輯沒有問題。
林川討厭吳鵬。
但討厭一個人，不等于要拒絕一筆劃算的交易。
“只給研究數據。”
“不提供完整序列。”
吳鵬問︰“能做到什麼程度？”
“異常細胞識別。”
“低階死亡許可。”
“殘余回收。”
林川頓了頓。
“完整率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
吳鵬沒有立刻答應。
顯然也在算。
幾秒後。
“成交。”
雙方交換。
數據傳輸完成後，林川第一時間做完整性檢查。
肌樣收縮片段沒有暗改，也沒有明顯缺口。
吳鵬那邊同樣沉默了片刻，顯然也在驗貨。
交易成立。
到這里，本來已經可以結束。
林川轉身準備離開。
吳鵬卻再次叫住他。
“你不怕我以後拿這個對付你？”
林川停了一下。
“程序性死亡？”
“嗯。”
“你得先讓我的細胞听你的。”
吳鵬沒說話。
林川繼續︰
“做得到的話。”
“沒有這份數據，你也能殺我。”
陳牧忍不住笑了一聲。
吳鵬也笑了。
這一次倒比剛才自然。
“你跟以前不太一樣。”
“哪里？”
“以前更像躲在縫里算東西。”
吳鵬上下打量著他的復合結構。
“現在敢出來了。”
林川沒有否認。
沒必要。
體型在增長。
能力在增加。
掌握的信息也越來越多。
一個生命在變強以後，行為當然會變。
如果還堅持自己和最開始那個連一只輪蟲都要繞著走的草履蟲完全一樣，反而虛偽。
吳鵬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換了話題。
“趙海還跟你聯系？”
林川的感知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緊。
幅度很小。
“有事？”
“沒什麼。”
吳鵬像只是隨口提起。
“他最近對會里的很多決定意見挺大。”
“這是你們內部的事。”
“他跟你走得近。”
“所以？”
吳鵬沒有馬上回答。
遠處那頭扁形生命正慢慢從腐木邊緣爬過，幾名玩家立刻跟著移動，爭搶剛留下的黏液痕跡。
片刻後，吳鵬才開口。
“提醒你一句。”
“新生會不是誰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地方。”
陳牧的動作立刻停住。
“你在威脅誰？”
“我只是說規則。”
吳鵬語氣仍舊很平。
“李驍可以講理。”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一直講。”
說完，他沒有繼續解釋。
後部收縮組織猛地繃緊。
下一秒，整個身體彈射出去，很快消失在玩家群後方。
水里只剩一串逐漸散開的擾動。
陳牧盯著他離開的方向。
“要告訴趙海嗎？”
林川沒立即回答。
他先把剛才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不是明確威脅。
甚至可以解釋成提醒。
可吳鵬既然專門提出來，就不可能只是閑聊。
“告訴他原話。”
“不勸。”
陳牧轉過來。
“為什麼？”
“他自己選。”
趙海早就說過。
如果以後林川與新生會真正發生沖突，他未必會站林川。
甚至更可能站自己待過的組織。
林川當時接受了。
現在也一樣。
正因為如此，他不能因為和趙海關系近，就默認對方屬于自己這一邊。
更不能用一句“我是為你好”，替他決定該走還是該留。
消息發出。
【剛遇到吳鵬。】
【原話︰新生會不是誰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地方。李驍可以講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一直講。】
發送。
很久沒有回復。
林川甚至開始繼續采集樣本。
十幾分鐘後。
趙海的消息終于出現。
【知道了。】
只有三個字。
沒有解釋。
沒有抱怨。
也沒有求助。
林川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心里出現一點很難定義的東西。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因為無法量化。
人和人之間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里。
你可以記得舊情。
可以擔心。
也可以在必要時伸手。
可關心從來不意味著擁有決定權。
陳牧問︰
“擔心？”
“有點。”
“那你真不管？”
林川看向遠處。
那頭扁形生命正在緩慢爬行。
十幾天前缺失的身體，如今已經幾乎看不出痕跡。
“真需要的時候。”
林川說道。
“他會說。”
陳牧這一次沒有再問。
水流從枯木表面緩慢掠過。
灰市依舊熱鬧。
玩家還在爭那些剛剛變得昂貴的再生碎片。
而那三個字，安靜地留在林川的通訊界面里。
沒有求救。
也沒有告別。
可林川總覺得。
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