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神经样细胞，林川只做了十二个。
和现在七千多个细胞组成的身体相比，十二这个数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没有把这些细胞铺满全身，也没有去碰刚刚稳定下来的核心控制结构。
只是把它们放在前端感知区域与周围运动组织之间。
功能同样被压到最简单。
机械刺激出现。
兴奋性细胞膜电位改变。
信号沿着局部连接传播。
一旦超过阈值，就直接触发附近运动组织收缩、转向。
不经过核心。
系统模拟通过以后，林川没有急着找猎物。
他先找了块石头。
陈牧来的时候，正看见林川一次次往一块被水流磨得很光滑的石面上靠。
碰。
退。
再靠。
再退。
连续几次以后，陈牧终于忍不住。
“你在干什么？”
“试神经。”
“我还以为你在撞坏脑子。”
“我还没有脑。”
陈牧停了两秒。
“……你这话听着更吓人。”
林川没理。
又一次向石面靠近。
这一次，他刻意压住核心，不给任何运动指令。
身体前端轻轻触到石面。
十二个兴奋性细胞几乎同时被激活。
膜电位变化。
信号向后侧扩散。
附近几组运动单元先减速，另一侧纤毛随即改变摆动方向。
林川的意识里甚至还没有完整形成“后退”这个判断，身体已经自己向后滑出一小段。
系统记录随即弹出。
【局部回避反应完成。】
【平均响应时间较核心控制缩短：48%】
林川停住。
陈牧也看出了区别。
“你刚才没控制？”
“没有。”
“它自己躲的？”
“嗯。”
“这不就是草履虫本来就会的吗？”
林川一怔。
还真是。
最初变成草履虫的时候，身体碰到障碍会自动倒退。
那时候他甚至为这件事松过一口气——至少不用自己一根根控制纤毛。
后来，为了获得更强的感知、更复杂的动作和更精细的分工，他一点点把身体改造成需要核心统一调度的系统。
走了一大圈。
现在又回到最初。
让身体自己反应。
区别只是，这一次不是天生。
是他亲手造出来的。
陈牧绕着他转了一圈。
“生命有时候挺绕。”
林川难得立刻赞同。
“嗯。”
之后几天，十二个神经样细胞变成二十四。
四十八。
一百。
林川没有把它们全都拉到核心。
恰恰相反。
大部分连接只存在于局部。
前端形成最初的触碰回避环。
侧面负责局部收缩。
后侧处理水流变化。
光感区域也被接入一小部分网络。
外界撞击时，附近运动组织可以先躲。
局部检测到高浓度刺激物，周围细胞会自动降低膜通透性。
突然强光照下，共生藻位置开始自行调整。
过去，这些事情都要先上报。
核心判断。
再发命令。
现在，不需要了。
林川一开始非常不习惯。
最明显的一次发生在捕猎时。
一只小型甲壳生命从右侧突然弹过来。
机械感知刚捕捉到水流变化，右侧局部网络已经完成兴奋。
左侧运动组织立刻加强。
整个身体自然向左一偏。
躲开。
而直到动作已经发生，林川的核心意识里才真正形成一句：
躲。
那一瞬间，他甚至短暂地失去了节奏。
不是因为动作错了。
而是因为动作太对。
对到不需要他。
像有人在自己想伸手以前，先替自己把手伸了出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
理性上，他知道反应变快了。
情绪上，却本能地生出一点不舒服。
控制欲。
这个词忽然从旧记忆里冒出来。
林川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控制欲强。
至少对别人不是。
陈牧选什么路线，他不管。
赵海要不要留在新生会，他也不替对方决定。
叶璃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万个细胞还是十万个，那是叶璃自己的事。
可身体不一样。
这一直是“我”。
既然是我，当然应该听我。
现在，这具身体开始拥有一种新的能力。
我还没想。
它先做了。
林川把这件事告诉叶璃时，叶璃的反应平淡得像早就料到。
“正常。”
“你也有？”
“每天都有。”
“你的群体会自己做什么？”
“很多。”
叶璃的球形群体在水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外层遇到盐度和温度变化，会自己调节。”
“局部坏了，会自己清除。”
“有些低价值食物，外围甚至会直接拒绝，不会每次都问我。”
“你不介意？”
“以前介意。”
“后来呢？”
叶璃停了停。
“后来发现，如果身体每件小事都要我亲自想，我大概早就疯了。”
林川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人类身体。
心脏不会每跳一次都问意识。
肠胃消化也不会申请许可。
呼吸大多数时候自动进行。
手碰到烫东西，会先缩回来，再感觉疼。
真正的意识之所以有余力去想更复杂的东西，恰恰是因为绝大多数维持生命的工作，都不需要意识亲自参与。
如果每一个细胞什么时候摄取葡萄糖，每一处血管什么时候收缩，都要“自己”审批。
人根本不可能思考。
想到这里，林川第一次主动把更多权限交给局部网络。
自动回避。
自动防御。
自动损伤响应。
简单的方向校正。
甚至最低级的追踪。
核心只负责更高一级的问题。
去哪里。
要不要打。
追哪个目标。
什么时候撤。
至于身体具体向左偏几度，哪一片运动组织先收缩——
交给身体自己。
效率提升得非常明显。
【刺激—局部反应平均延迟下降：63%】
捕猎成功率也开始回升。
可新问题来得比林川预想更快。
神经样细胞之间的信号并不稳定。
尤其遇到强烈刺激时，兴奋会沿着连接不断扩散。
一次林川只是左侧被一块小石屑撞中。
正常反应应该是局部收缩、轻微右偏。
结果兴奋信号一路传开。
左侧收缩。
前端收缩。
后侧跟着收缩。
最后整个身体都猛地缩了一下。
更丢人的是，那时候他正在吞一只刚抓到的猎物。
猎物已经进去一半。
全身突然一抽。
直接吐了出去。
陈牧恰好就在旁边。
安静两秒后，笑得差点维持不住漂浮。
“你刚才是不是被自己吓吐了？”
林川不想回答。
系统比陈牧更不给面子。
【神经网络广泛过度兴奋。】
【局部刺激扩散范围异常。】
【建议增加信号抑制机制。】
林川盯着“抑制”两个字看了很久。
又是这个问题。
不是越快越好。
也不是所有信号都该传得越远越好。
神经系统除了要知道什么时候动。
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别动。
什么时候停止。
他重新翻开涡虫样本。
很快在大量兴奋性结构旁边找到另一类细胞。
它们传递的不是“继续”。
而是降低相邻单元兴奋概率。
减弱。
截断。
让过强的信息停下来。
刹车。
林川忽然觉得这个词熟悉得有些过分。
从最早异常消化单元开始。
增殖需要刹车。
再生需要刹车。
资源摄取需要刹车。
现在连神经兴奋，也需要刹车。
生命似乎特别喜欢把同一件事拆成两套相反的系统。
开。
关。
生。
死。
兴奋。
抑制。
真正复杂的控制，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按钮。
而是同时拥有油门和刹车。
三天后。
第一批抑制性神经样细胞接入。
林川又去撞了那块石头。
前端触碰。
局部兴奋。
后退。
信号在应该结束的位置迅速衰减。
没有全身抽动。
也没有多余反应。
这一次，动作结束得很干净。
林川故意停在原地，没有继续追加命令。前端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后侧运动组织仍保持原来的节律，正在工作的消化区域也没有受到波及。
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这张刚搭起来的网不只是“更快”。
它开始懂得把一件事限制在该发生的地方。
系统界面第一次多出一个新的结构项目。
【原始神经网：形成度12%】
没有技能名称。
也没有所谓“神经网1”。
只是一个刚刚搭起的结构。
林川却看了很久。
作为人的时候，他曾经拥有一整套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神经系统。
会疼。
会冷。
会热。
会让手指拿起东西，也会在危险来临前让身体先一步躲开。
那时，这一切存在得太理所当然。
他生来就会用。
却从来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现在。
从十二个兴奋性细胞开始。
再到第一批抑制细胞。
他正在一点一点，把曾经天然拥有的东西重新砌回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小时候住过一座房子。
后来房子彻底没了。
很多年后，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终于学会了怎么砌第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