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方舟节点”。
最开始，其实只是几片被固定在一起的水草叶。
生态融合刚发生那阵，大量玩家被水流冲散。有人发现几片宽叶背后水流稳定，就用丝状结构把它们绑在一起，勉强挡出一块能停留的区域。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
叶片不够。
就加植物残骸。
植物残骸不稳。
再压矿化碎片。
等林川第一次真正用眼睛看到这里时，所谓“临时节点”已经和他想象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十几块大小不同的植物残骸被白色丝状物拉在一起，边缘又缠着厚厚藻团。几块灰白矿化碎片斜插在水底，替里面挡掉一部分急流。
中间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水区。
说不上整齐。
甚至有点乱。
可不同体型的玩家已经自发分开。
微型生命藏在植物茎和石缝的小孔里。
厘米级生命集中在外围较宽的通道。
更远一点，两只十几厘米长的鱼类玩家缓慢摆尾，庞大的影子从上方掠过时，下面的小型玩家会下意识往边缘让。
没有围墙。
没有门。
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建筑。
一片宽叶下方还挂着几团用丝固定的储物囊，里面装着基础生物质。再往里，是专门留给伤者的低流速区域，几只小型玩家安静趴着，偶尔有人送进去一团食物。
甚至连“路”都有了。
几条最常走的水道被清掉多余藻丝，体型大的从外圈绕，小型生命则直接从植物孔洞里穿过去。
可林川盯着看了一会儿。
确实已经像个“地方”了。
入口处还有一只几毫米长的玩家正抱着一团生物质啃，谁从旁边经过都懒得抬头。
入口附近，区域频道长期置顶着几条规则。
【方舟临时安全节点】
【禁止无理由捕食智慧生命。】
【禁止强夺已登记资源。】
【提供低价基础生物质。】
【受伤者可申请临时庇护。】
林川把那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
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人类现在有的长壳。
有的长鞭毛。
有的已经变成一团细胞。
结果聚到一起以后，第一件事之一还是先写规矩。
陈牧从旁边晃过来。
“进去？”
“嗯。”
他们不是来加入。
只是交易。
方舟和新生会的路子很不一样。
新生会最早是从原生池里的固定成员发展起来的，内部关系紧，资源和行动安排也更集中。
方舟则是在生态融合以后，由几个临时互助区慢慢拼到一起。
人多。
路线杂。
成员之间甚至未必认识。
所以组织反而没有管得太深，只维持几条最基本的公共规则。
更像避难区。
也更像一个刚有雏形的公共场所。
负责这个节点的人叫顾清池。
女性。
当前路线是一只体长二十厘米左右的水生龟类玩家。
初始评级b+。
林川第一次看见她时，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大。
厚重背甲占了身体大部分，表面颜色偏暗，上面还有几道旧损伤留下的浅痕。四肢动作不快，每一次划水却很稳。
和她说话的风格倒真有点像这条路线。
不急。
顾清池先扫了一眼林川公开的基础信息。
“林川？”
“嗯。”
“草履虫那个？”
林川现在已经懒得纠正了。
“以前。”
顾清池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只是很多人还是这么记你。”
她没有像有些组织负责人一样先套近乎，也没问排名。
直接进入正题。
“来做什么？”
“买透明组织样本。”
林川现在的小孔眼已经能成像。
下一步如果想提高亮度和分辨率，绕不开透光与聚光结构。
他需要一种透明度高、内部稳定、折射性质相对均一的蛋白组织做参考。
灰市的信息说，方舟最近救治过一批鱼类玩家。
其中有人在组织更新时留下过晶状体相关自然脱落样本。
顾清池听完，很快让人确认。
没多久就回来了。
“有。”
“不过不卖源质。”
林川问得也直接。
“要什么？”
“再生咨询。”
顾清池说道。
“方舟最近伤者多。”
“很多人的路线本身没有成熟再生能力，受伤以后又舍不得放弃结构，什么办法都敢试。”
“我们不需要你替他们修。”
“帮忙筛一下。”
“哪些还有可能。”
“哪些别乱动。”
这个要求比直接付源质麻烦。
但合理。
林川答应。
一共六个。
第一个是鱼类路线。
一侧鱼鳍缺损近半，主要骨架还在，位置梯度也完整。
“能试。”
第二个是甲壳类。
尾端被咬掉一截。
蜕壳相关生长程序仍然存在。
“概率比第一个高。”
第三个是虫类玩家。
主要口器整块缺失。
原始结构复杂，局部发育程序又已经关闭。
林川看了很久。
“不建议。”
对方还想问。
“强行刺激增殖，长出来的大概率也不是原来的东西。”
第四个伤者过来时，林川只看了结构共享不到一分钟。
“不行。”
对方明显没想到这么快。
“你都没试。”
“主要控制组织断了。”
“能接吗？”
“现在不能。”
“你不是做再生的吗？”
林川没有因为这句话不高兴。
“我做的是能控制的再生。”
“不是所有缺的东西都能长回来。”
伤者沉默了一下。
“别人腿都能长。”
“你的问题不在腿。”
林川把其中一块结构放大。
“这里断掉以后，后面的组织还活着，但已经接不到主要控制信号。”
“我现在没有重建这种结构的能力。”
“硬试，最好的结果也是长出一团没法用的组织。”
对方仍然没走。
显然还在等一句“也许有希望”。
林川没说。
顾清池也没有替他补。
只平静地开口。
“那就按暂时不能修处理。”
伤者终于转身离开。
动作很慢。
顾清池让旁边负责记录的人把结果标上。
没有安慰。
也没有故意把声音放软。
林川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他不高兴？”
“会。”
“那为什么不说好听一点？”
顾清池也看了他一眼。
“他说不定今晚就会去灰市买一堆乱七八糟的生长样本。”
“我现在告诉他有希望。”
“他高兴两天。”
“然后把自己长死？”
她说得很平。
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结果。
林川对她的印象倒是好了一点。
不是因为温柔。
恰恰是因为不乱给希望。
剩下两个伤者情况都不算严重。
一个可以通过正常更新恢复。
另一个只需要控制炎症和局部坏死扩散。
六个人看完，林川把每个风险和能不能试都写得很清楚。
顾清池也没再压价。
透明蛋白组织样本很快交过来。
量不大。
但完整度比灰市那些零碎样本高很多。
林川当场做了一次基础解析。
【透明度：高】
【结构稳定性：中高】
【折射相关蛋白表达完整】
至少不是花半天工夫换回来一块废料。
他把样本收进储存组织。
交易本来已经结束。
林川准备离开时，顾清池却忽然问了一句。
“考虑加入方舟吗？”
林川心里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暂时不。”
“原因？”
“习惯自己决定。”
顾清池没有立刻接一句“方舟也很自由”。
也没有说加入能拿多少资源。
只点了下头。
“行。”
“以后要用节点，按公共规则来。”
“可以。”
就这么结束。
陈牧跟着林川离开内部停留区以后，才说道：
“这个比李骁那边舒服。”
“不是一类组织。”
“我知道。”
陈牧往后看了一眼。
“方舟更像个城。”
“新生会更像队伍。”
林川也回头看。
几片植物残骸之间，有人在交易。
靠里的阴影下躺着两个还在恢复的伤者。
一只甲壳类玩家正和另一只长条形生命争谁先过窄通道，频道里已经互相骂了三句。
旁边负责秩序的人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只发了一句：
【谁先动手谁出去。】
两边立刻都老实了一点。
很乱。
也谈不上什么理想避难所。
林川却没有觉得讨厌。
至少规则写在那里。
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
出了事找谁。
都很清楚。
陈牧忽然问：
“以后你会不会也建一个？”
“什么？”
“自己的地方。”
林川几乎没想。
“不会。”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林川转回去，继续往外游。
“麻烦。”
陈牧停了一下。
“你连一万多个细胞都管过。”
“所以才知道麻烦。”
陈牧这次没话说了。
后面那只甲壳类玩家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窄通道里重新吵起来。
频道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林川扫了一眼，加快了点速度。
这种热闹。
偶尔来看看就行。
真让他天天管——
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