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場開啟前最後一天。
五人組聚到了一起。
地點選在一片開闊淺水。
這里沒有太密的水草，底部鋪著細沙和零散碎石。午後的光從水面壓下來，視野很好，哪怕林川現在的成像視覺只能看清幾十厘米，也足夠把另外四個從頭到尾看一遍。
然後他發現。
這支隊伍確實很怪。
羅超最大。
輪蟲路線一路強化到現在，體長已經超過五厘米。前端口器幾乎佔了身體最顯眼的位置，張開時能看見層層排列的硬質結構，外側幾圈運動縴毛不斷攪動水流。
如果不看系統名字，活像一台專門為了“吃”這件事長出來的機器。
趙海最小。
不到一厘米。
強化了這麼久，輪廓依舊明顯保留著草履蟲的樣子。橢圓身體周圍縴毛密集，在其他幾個人旁邊一停，存在感立刻矮了一截。
葉璃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直徑接近一厘米的綠色群體球緩慢旋轉，光穿過內部透明區域時，會在另一側留下淺淺的綠影。
陳牧最細。
半透明身體在亮水里甚至有點難找，體表共生結構讓他看上去像被淺綠色斑塊隨手涂了幾筆。
正面戰斗能力一眼就不太靠譜。
至于林川自己。
兩厘米多。
狹長、半透明、帶礦化外層，兩側長著一雙看起來並不怎麼高級的眼楮，身體內部又塞著一堆完全不像同一物種該有的結構。
五個放在一起。
別說一個物種。
怎麼看都不像一支隊。
羅超剛停穩，第一句話就是︰
“先說好。”
“別指望我什麼都頂。”
林川回答得很快。
“不會。”
羅超明顯不信。
“上次原生池你也是這麼說的。”
“我沒說過。”
“但你就是這麼用我的。”
“你當時適合。”
“這次呢？”
林川看了看他那一圈硬質口器。
“也適合。”
羅超沉默。
葉璃的群體球輕輕抖了一下。
趙海更不給面子。
“你不就是因為皮厚才被叫來的？”
羅超立刻轉向他。
“你這麼小，進去第一天別被誰一口吸走。”
趙海一擺縴毛。
“我跑得快。”
“上次被我追的是誰？”
“那是以前。”
“以前也是你。”
“現在你未必追得上。”
兩個人眼看著就要當場測試。
陳牧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
“別打，明天還得進場。”
“真想試，進去以後找別的東西互相證明。”
林川沒阻止。
反而覺得有點新鮮。
以前臨時湊隊，見面第一件事通常是談規則。
怎麼分。
誰听誰。
出了問題誰負責。
現在這幾個人湊到一起，居然先互損了半天。
至少說明不需要再從“你是誰”開始熟悉。
等羅超終于放棄拿趙海試口器，話題才回到正事。
補給先攤開。
林川帶高能生物質，主要用于高消耗戰斗和受傷後的快速恢復。
葉璃自帶一整套群體共生資源，里面甚至包括能在不同水質下繼續存活的微型藻群和細菌群。
陳牧最輕松。
他的光能共生路線續航最好，只額外帶了一小份高能儲備。
羅超帶恢復材料和幾份硬質結構修復樣本。
趙海則在身體外側掛了幾個微型樣本容器。
羅超看了一眼。
“你這是進去撿垃圾？”
趙海毫不客氣。
“你不撿，到時候別跟我要。”
信息方面，林川已經從鴉商那里買了目前能確認的全部寒武場資料。
地圖未知。
入口位置未知。
不同區域可能對應完全不同生態。
目前唯一比較統一的推測，是“寒武”兩個字大概率不是隨便取的。
高氧環境。
大量外骨骼生命。
復雜附肢。
成熟眼結構。
高速捕食關系。
甚至可能出現短時間內大量新身體方案互相競爭的生態。
對林川來說。
幾乎是素材天堂。
換個角度。
也可能是死亡天堂。
“進去以後第一目標是什麼？”
葉璃先問。
羅超毫不猶豫。
“源質。”
趙海︰
“活著。”
陳牧︰
“先確認環境。”
最後四個人一起看向林川。
“樣本。”
羅超嘆氣。
“你是真一點沒改。”
“高級資源一定有人搶。”
林川說道。
“普通結構樣本沒人管。”
“先拿低風險收益。”
“遇到真正值得爭的，再爭。”
這其實是他從草履蟲時期就留下來的習慣。
別人先看最大的那團源質。
他先看旁邊有沒有別人瞧不上的序列碎片。
不是不想要大的。
是先把伸手就能拿的收起來。
葉璃第一個贊同。
“我也優先看環境結構。”
羅超掃了兩人一眼。
“所以就我像莽夫？”
趙海︰
“有點。”
陳牧︰
“挺明顯。”
羅超轉向趙海。
“進去以後我先拿你試口器。”
“你先追上我。”
氣氛又歪了一次。
等幾個人重新安靜下來，才把真正重要的分配規則說清。
誰先發現的資源，發現者優先。
需要全隊一起承擔風險的，按實際貢獻分。
價值過高、明顯只適合單一成員的東西，動手以前重新談。
來不及談的。
先活下來。
出去再算。
沒人提出簽系統契約。
羅超卻忽然問了一句︰
“萬一有人背叛呢？”
周圍安靜了一點。
不是懷疑誰。
只是幾千人級別的大型試驗場，這種事必須提前說。
葉璃最先回答。
“誰先對隊友下手。”
“剩下的人一起處理。”
陳牧︰
“同意。”
趙海︰
“沒意見。”
林川也說道︰
“同意。”
羅超又問︰
“如果東西只夠一個人呢？”
林川想了幾秒。
“事前重談。”
“沒談出結果以前，不搶隊友已經拿到手的。”
羅超點頭。
“行。”
沒有“不離不棄”。
沒有“誰死都不能丟”。
五個人誰都沒提這種話。
真到了必死情況，連能不能救都得看現場。
可該說的已經說完。
林川反而覺得夠了。
真正說完這些以後，反而沒人再提“信不信得過”。
這種問題靠現在幾句話也證明不了。
真進了寒武場，遇到第一批資源、第一只高階獵食者、第一次需要有人留下來斷後時，答案自然會出來。
林川以前不喜歡把命交給別人。
現在也一樣。
區別只是，他已經不再把“依靠別人”和“失去主動權”當成一回事。
該自己判斷的時候自己判斷。
該讓隊友頂住那一下的時候，也沒必要硬逞強。
羅超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他最後又確認了一遍撤退順序。
“真散了，誰都別原地等。”
“先到安全區，再在隊伍頻道報位置。”
趙海立刻贊同。
“這條我喜歡。”
“你當然喜歡。”
羅超看他一眼。
“就你跑得最快。”
黃昏以後，幾個人沒有馬上散。
距離試驗場開啟還有十幾個小時。
沒必要再各跑一趟。
淺水里的光一點點暗下來。
林川的視野從清晰變成灰，再變成只剩輪廓。
陳牧自覺往更上層挪了點，趁最後一段光照補能。
葉璃的綠色群體放慢旋轉，外層細胞進入更低活動。
趙海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一片菌膜，貼在碎石邊慢慢吃。
羅超則停在另一側，反復開合口器，檢查硬質結構有沒有哪一處卡頓。
林川原本還打開著面板。
看了幾分鐘。
又關了。
好像也沒什麼必須現在做的。
于是五個長得完全不搭邊的東西，就這麼待在同一片淺水里。
誰也沒專門聊天。
各忙各的。
偶爾趙海吃菌膜發出的水流被羅超嫌棄，羅超就往旁邊挪一點。
陳牧從上面飄下來時順手問葉璃能不能蹭點藻類樣本，被葉璃一句“拿源質換”堵了回去。
很普通。
林川卻第一次覺得，“組隊”好像也不一定非要發生在打架的時候。
陳牧忽然從上方問︰
“你明天進去以後第一眼想看什麼？”
林川抬起前端。
“寒武場。”
“我知道。”
“我是說進去以後。”
林川想了想。
“環境。”
陳牧停了一下。
“真無聊。”
“那你呢？”
“太陽。”
“試驗場不一定有太陽。”
“所以才要先看。”
葉璃在旁邊接了一句。
“我想找大型藻群。”
羅超︰
“獵物。”
趙海咽下最後一點菌膜。
“出口。”
幾個人同時轉向他。
趙海一點都不覺得丟人。
“看我干什麼？”
“幾千人進去，環境還未知。”
“先把怎麼跑搞清楚，不對嗎？”
羅超張了張口。
沒反駁出來。
陳牧也安靜了兩秒。
林川想了一會兒。
最後把剛剛準備好的入場清單重新調出來。
在第一行前面又加了一條。
【確認出口。】
趙海立刻樂了。
“看見沒有。”
“這隊里還是得有個正常人。”
羅超冷不丁回了一句︰
“不到一厘米的草履蟲說這話，不太有說服力。”
“滾。”
淺水里頓時又吵起來。
林川把清單關掉。
明天進去之前，大概是安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