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換做人類，背後有一頭獅子撲過來，林川至少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跑。
現在的問題是——
他連“前面”是什麼都不知道。
沒有眼楮。
沒有耳朵。
空間方向主要依靠水流、觸感以及身體本身非常有限的刺激反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草履蟲確實很擅長游。
至少相對于變形蟲來說。
剛才那一下全力擺動縴毛，他一下沖出去相當于幾個體長的距離。
身後的包裹感消失。
林川沒有停。
繼續向前。
水中的踫撞越來越多。
有微小顆粒擦過身體，也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隨著水流掠過。
突然。
前方一硬。
砰。
林川整只蟲直接撞在某個物體表面。
他的身體迅速發生反應。
縴毛擺動方向自動改變。
倒退。
旋轉。
然後換了個方向繼續前進。
林川愣了一下。
草履蟲的避障反應。
這種東西根本不需要他思考。
是身體原有的生理機制。
“這倒是個好消息。”
至少自己不是一台需要從零學習控制的機器。
身體本身保留著草履蟲該有的本能。
他真正需要做的是︰
在本能上增加“人”的判斷。
後方的擾動再次接近。
變形蟲沒放棄。
但速度明顯不如他。
只要別再撞牆。
林川盡量減少強行干預。
讓身體依靠自身的趨避機制移動。
效果居然更好。
前面出現障礙。
自動倒退。
改變角度。
再前進。
這種草履蟲特有的回避反應，在此刻變成了最原始的自動駕駛。
十幾秒後。
後方擾動終于越來越弱。
系統警告消失。
【已脫離捕食範圍。】
林川沒有立即停下。
又游出去一段距離，才逐漸減弱縴毛運動。
能量儲備已經從34%降到了29%。
剛才不過幾十秒逃命，就消耗了不少能量。
這具身體太小。
儲存能力也極弱。
如果不吃東西，他很快還是得死。
林川重新打開自己的生命面板。
【個體︰林川】
【生命種︰草履蟲】
【生命層級︰0】
【體長︰約0.19毫米】
【能量儲備︰29%】
【生命穩定度︰96%】
【當前功能結構︰縴毛、口溝、食物泡、伸縮泡、刺絲泡】
【生命負荷︰23/30】
【序列庫︰空】
和剛才相比，多出了幾個詳細項目。
看來系統會隨著玩家主動理解自身而開放更多信息。
林川的注意力落在“刺絲泡”上。
草履蟲並非完全沒有自保結構。
受到刺激時，一些種類能夠從表膜下射出絲狀結構。
現實中對不同草履蟲而言作用可能並不完全相同，有防御、固定等解釋。
系統既然單獨列出來。
說明至少這里把它算成了可利用結構。
林川嘗試主動調用。
沒有反應。
再次集中意識。
仍然沒有。
面板彈出解釋。
【當前結構自主控制率︰7%。】
原來如此。
他擁有的東西，不等于馬上就會用。
這反而讓林川松了口氣。
如果所有人一變成動物，就立刻獲得對應身體百分之百的戰斗技巧，那些開局是猛獸的人會更加恐怖。
現在大家都在適應身體。
老虎可能連四條腿都沒跑明白。
鳥類玩家可能剛摔了一跤。
蛇類玩家甚至正在重新學習怎麼爬。
林川想到這里，再次打開區域頻道。
相比全球頻道，這里安靜太多。
【003271微生生態區】
【初始玩家︰】
【當前存活︰】
林川目光停住。
剛才短短十幾分鐘。
已經死了四百多人。
消息不斷刷出。
【匿名771︰誰知道水里那個透明的大球是什麼？差點把我吸進去！】
【陳牧︰如果是不斷變形、伸偽足的，大概率是變形蟲。能跑就跑。】
【匿名921︰我就是變形蟲啊？】
【陳牧︰那你當我沒說。】
【羅超︰有人是輪蟲嗎？我好像長了嘴，但不知道怎麼吃。】
【匿名332︰我開局眼蟲，系統b-，能感覺到哪里亮。】
【匿名904︰為什麼眼蟲都有b-？我草履蟲F。】
林川注意到了一個名字。
陳牧。
不像隨機匿名。
而且剛才判斷變形蟲的描述很快，明顯至少有點基礎知識。
林川發了一句。
【林川︰草履蟲，剛從變形蟲手里跑出來。有沒有人知道這個區域主要環境是什麼？】
很快有人回復。
【陳牧︰目前看像淺水腐殖質環境，菌很多，危險也多。你先找菌膜附近，別往開闊水域跑。】
林川問︰
【你什麼物種？】
對面隔了幾秒。
【陳牧︰眼蟲。】
林川眉頭——如果他現在還有眉頭的話——大概會挑一下。
眼蟲。
有鞭毛。
有感光結構。
部分能進行光合作用。
這條路線初期明顯比草履蟲舒服。
【林川︰b-？】
【陳牧︰嗯。】
【林川︰羨慕。】
【陳牧︰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剛看著一個眼蟲玩家被吃了。評級救不了命。】
這句話林川很認同。
他沒再閑聊。
能量只有28%。
必須盡快找到穩定食物源。
陳牧剛剛說︰
菌膜。
腐殖質水域的微觀世界里，固體表面通常附著大量微生物。
對草履蟲來說比在水里漫無目的找吃的強。
問題是怎麼找固體表面。
他沒有視覺。
剛才撞上的“牆”，很可能就是某種沉積物、植物碎片或者岩石顆粒。
林川決定順著一個方向游。
遇到表面後不立即離開。
沿著它找。
這一次，他不再完全依賴自動避障。
每次身體撞到硬質結構，他都會主動讓縴毛減速。
前進。
踫撞。
倒退。
轉向。
再前進。
連續幾次以後，林川逐漸摸到了感覺。
縴毛並非不能控制。
只是控制不是“左邊第三十根快一點”。
而是一種整體運動模式。
向前。
向後。
旋轉。
轉彎。
身體會自行調配。
這種模式很像人學自行車。
理解原理沒什麼用。
真正有用的是形成控制感。
十多分鐘後。
系統突然彈出提示。
【縴毛自主控制率︰7%→12%。】
林川一頓。
能練。
也就是說。
身體原本的結構，通過使用和學習，同樣能夠強化控制。
這讓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一點希望。
草履蟲弱。
這是事實。
但弱不代表什麼都做不了。
終于。
身體前端再次踫到一處堅硬表面。
這一次林川沒有立刻倒退。
他沿著表面緩緩移動。
很快，大量微小顆粒不斷撞在口溝附近。
系統提示開始連續出現。
【檢測到可攝食細菌。】
【檢測到可攝食有機顆粒。】
【檢測到低風險微生物。】
找到了。
菌膜。
林川立刻開始進食。
附近縴毛制造水流。
大量微小顆粒進入口溝。
食物泡不斷形成。
能量儲備緩慢回升。
29%。
31%。
34%。
第一次吃的時候，他只能被動卷入踫巧靠近的細菌。
現在靠著菌膜，效率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很快突破40%。
就在林川準備繼續吃時。
一股陌生的刺激突然從身體表膜傳來。
不是觸踫。
也不是水流。
是一種非常模糊的“味道”。
無法用人類感官形容。
但他本能地感覺︰
某個方向。
食物更多。
林川停下攝食。
嘗試轉向。
刺激變弱。
再轉回來。
刺激增強。
系統提示出現。
【你正在主動識別化學濃度差異。】
【基礎趨化反應解析中……】
【是否提高該結構的主動控制優先級？】
林川沒有猶豫。
是。
【調整完成。】
一瞬間。
原本模糊得像背景噪音一樣的刺激變得清晰了一點。
仍然談不上“聞到”。
但至少他能分辨︰
哪里濃。
哪里淡。
林川沿著最強方向游過去。
幾十秒後。
周圍菌體密度明顯增加。
系統彈出新提示。
【首次自主強化完成。】
【獲得功能模塊︰化學感知1】
【生命負荷︰24/30】
林川靜了兩秒。
沒有獎勵寶箱。
沒有升級金光。
他只是把草履蟲原本就存在的趨化行為，從模糊本能變成了可以主動利用的感知。
可意義完全不同。
剛剛之前。
這個世界對他而言還是一片黑。
現在。
黑暗里第一次出現了方向。
而與此同時。
距離這片菌膜不遠的水體中。
一道遠比普通微生物龐大的陰影，正緩慢向這里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