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來的時候，林川沒有看見太陽。
他甚至不知道太陽升沒升起來。只覺得貼著岩壁流動的水慢慢暖了些，原本均勻的化學刺激里，多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變化。像有人隔著厚厚的牆點亮了一盞燈，他看不見燈，卻能察覺牆的另一邊與先前不同。
“是光？”
林川停下縴毛，任由水流將自己輕輕推向岩面。草履蟲沒有眼點，也談不上視覺，光照能改變溫度和周圍微生物的活動，他現在捕捉到的，可能只是這些變化疊在一起的結果。
可有方向總比全憑運氣強。
他試著原地轉身，分辨那一點微弱的差異。剛轉到一半，一股橫流便從岩角後涌來，把他沖離菌膜好幾倍身長。林川忙著調整縴毛，反復踫了三次石壁才摸回原處。
光的方向沒記住，倒先白白消耗了一截能量。
自從昨晚從變形蟲身上弄到第一份序列，他已經躲開過兩次捕食者，一次靠提前察覺食物濃度驟降，一次靠岩縫保命。活是活下來了，可他越來越明白，所謂化學感知，能告訴他哪里出了事，卻很難告訴他應該往哪兒走。
周圍是完全沒有邊界的黑暗。哪怕他已經學會根據水流和踫撞尋找岩面，離開熟悉的菌膜，仍跟蒙著眼楮亂闖沒多大區別。
好在這片地方不缺吃的。林川順著菌膜緩慢移動，一邊進食，一邊反復練習控制縴毛。時間久了，他發現身體變得稍微舒展了些，轉向也比先前輕快。
【當前體長︰0.21毫米。】
從0.19毫米長到0.21毫米，放在人類身上不值得慶祝，在這里卻意味著他可以多儲存一點物質，遇到危險也能多撐一陣。
他打開區域頻道，存活人數已經跌到了。
不到一天，死了四千多人。
最初那些興奮曬血脈、爭論誰的初始評級更高的消息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食物位置、危險水域和捕食者活動範圍。消息仍舊亂，至少有人開始認真交換活下去的辦法。
【陳牧︰提醒，靠近強光區域會出現大量藻類，但捕食者也多。】
【羅超︰東側水流今天明顯變快，別往那邊走。我看見至少三個大型原生生物。】
【匿名338︰有人願意交換食物位置嗎？】
【匿名440︰怎麼交換？我們又找不到彼此。】
【系統通知︰區域坐標標記功能將在存活24小時後開放。】
林川的注意力停在第一條消息上。
陳牧，眼蟲路線的玩家。之前幾次在頻道里說話，語氣都不算張揚，提供的信息卻往往有用。
【林川︰你能直接看見光？】
對方隔了幾秒才回復。
【陳牧︰差不多。我有眼點，不是真正的眼楮，但能分辨光從哪邊來。】
【林川︰比如背後有強光，你轉身就能知道？】
【陳牧︰知道。不過我看不到你長什麼樣，別指望我幫你認路。】
【林川︰夠了。我想試試這個結構。】
那邊安靜了一陣。
【陳牧︰等等，你不是草履蟲嗎？】
【林川︰是。】
【陳牧︰草履蟲打算長眼點？你這話听著像魚準備學飛。】
【林川︰不一定長得出來，但可以先研究。】
林川沒有告訴他開放序列的具體情況。這個世界才開始不到一天，誰也不知道一句話會給自己招來什麼麻煩。更何況連他自己都還沒摸清這東西的邊界，說出去也未必有人信。
沒想到陳牧倒沒追問。
【陳牧︰我這附近有不少死掉的眼蟲，殘留組織倒是不難找。等交易開放，我可以給你一點。】
【林川︰想換什麼？】
【陳牧︰變形蟲樣本。有的話最好，沒有就算了。】
林川微微一怔，隨即有點想笑。兩個人剛好都惦記著對方手里的東西。
【林川︰有一小份。】
【陳牧︰真的？那先說好，別拿普通菌泥糊弄我。】
【林川︰你也別給我一團吃剩的藻。】
【陳牧︰成交。】
談妥後，林川心情輕松了些，又沿著岩面找了一處菌群密集的凹槽，補充消耗。他一邊吃，一邊琢磨陳牧那句“我有眼點”。對方出生就有的本事，自己卻要拿著好不容易搶來的變形蟲樣本去換。換作以前，林川大概會覺得這筆買賣太虧；可想起剛才在岩壁間迷了方向的狼狽，他又覺得不虧。
變形蟲的膜動態重構序列還安靜地躺在庫里，他目前根本用不上。可要是眼蟲的感光結構能夠適配，哪怕只分得清明暗，都比現在強得多。
幾個小時後，意識里忽然響起一連串清脆的提示。
【首輪生存周期結束。】
【恭喜所有存活個體。】
【基礎交易功能開放。】
【區域坐標功能開放。】
【近域通訊功能開放。】
交易界面比他想象中簡陋︰沒有貨幣，沒有商城，只有物品托管和交換條件。系統負責同生態區微型物質轉移，生命個體與大體積物質則被明確排除。
林川仔細看了一遍限制條款。系統能挪走一小片樣本，卻沒法把活著的玩家當貨物傳送。這樣一來，想靠把自己掛上市場躲開捕食者，顯然沒戲。
陳牧的申請很快來了。
【交易申請】
【對方提供︰眼蟲殘余組織樣本x1】
【需求︰變形蟲組織樣本x1】
林川把昨日留下的那點變形蟲殘余放進托管欄。兩份樣本完成確認時，他身旁的水流輕輕一動，一小片帶著陌生氣息的柔軟組織出現在近處。
他沒有立刻吞下，先用化學感知確認氣息，再繞過去仔細試探。幾次確認沒有異常，才將其卷入口溝。
【發現外源生命信息。】
【來源︰眼蟲。】
【鞭毛運動結構︰主體已有同類運動方案，不建議直接表達。】
【葉綠體相關共生結構︰當前適配度低。】
【感光結構︰適配度中。】
“就是這個。”
【是否解析感光結構？】
【解析預計消耗︰能量儲備17%。】
林川確認的下一刻，體內像是突然被抽走一截力氣。縴毛擺動遲緩下來，原本剛補足的儲備迅速下降。他趕緊縮進凹槽，靠著附近的菌群攝食，免得解析沒完成，自己先餓得動不了。
解析並不像按下按鈕那樣輕松。好幾次他都察覺到局部膜結構傳來細密的刺痛，仿佛體內有什麼地方正在被反復拆開、拼起。他不知道系統具體做了什麼，只能一邊維持攝食，一邊留神外面的動靜。其間又補充了兩次能量，才終于等到結果。
【解析完成。】
【獲得︰原始感光結構1。】
【預計生命負荷︰2。】
【是否表達？】
“表達。”
沒有金光，也沒有轟然作響的進化提示。只有身體前側一小片膜，忽然對周圍某種刺激敏感起來。
林川試著轉動身體。
他沒有立刻找到規律。偏轉得太快，前一瞬的亮暗變化就會和水流、溫度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林川索性慢下來，每次只改變一點方向，等那小片膜傳來的刺激穩定，再繼續轉動。他來來回回折騰了許久，才終于確認並不是自己胡亂猜測。
那股感覺先是增強，隨後減弱。他不甘心，又轉了一圈。世界依舊沒有顏色，沒有形狀，更看不到岩壁和遠處游動的生物；可某個方向變得格外明確，像黑暗里有一扇窗，窗外透進來一點光。
他順著那方向游了小半段，水溫略高，菌膜也更厚。剛想繼續靠近，化學感知卻捕捉到前方細菌信號正在大片消失，緊跟著是一陣沉重的水流。
林川猛地止住身體。
這次，他沒有慌忙亂竄，而是迅速轉向光照較弱的一側。剛剛反復記住的明暗差異，幫他穩住了方向。他沿著陰影中的岩壁摸到一條裂隙，鑽進去不久，外面的水流便狠狠沖過，一大片菌膜被卷得四散。
他貼在石壁上，半天沒動。
若是早幾個小時，他未必找不到這條縫，但很可能在反復試探方向時就被追上。感光結構沒有讓他看見敵人，卻幫他少走了那幾步冤枉路。
【功能模塊新增︰原始感光1。】
【生命負荷︰26/30。】
林川看著最後一個數字，剛剛升起的興奮慢慢冷靜下來。只剩四點負荷，而他序列庫里還有兩份變形蟲結構沒能用上。若每拿到一份樣本都往身上裝，以後踫上真正需要的能力，怕是連位置都騰不出來。下一次該裝什麼，他得先算清楚。
他把身體往縫里收了收，等外面的動靜遠去，再試著轉向光來的地方。明與暗的界限隨著動作輕輕挪動，始終存在。
在這片從未真正亮起來的水底，林川終于有了一盞屬于自己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