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細胞實驗正式開始。
林川沒有貿然增加數量，而是選擇最簡單的方案。
分裂一次。
不徹底分開。
只保留兩個細胞。
核心意識仍然停留在主細胞，第二個細胞則作為附屬單元存在。
正式開始前，他反復確認了系統提示。
【意識復制不可進行。】
【附屬生命單元僅接受主體信號控制。】
看到這兩行字，林川終于松了口氣。
他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分裂能不能成功。
而是如果第二個細胞里，也出現另一個“自己”。
擁有同樣記憶，同樣判斷，甚至同樣認為自己才是主體。
那才是真的麻煩。
幸好，系統直接堵死了這個可能。
“很好。”
林川不再猶豫。
啟動分裂。
草履蟲本身就具備細胞分裂能力，但經過原初獵食體改造後，身體內部已經多出大量復雜結構。
遺傳信息復制。
細胞器重新排列。
強化結構開始遷移。
身體中央逐漸收縮，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緩緩勒緊。
林川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一分為二”。
沒有疼痛。
卻有一種異常陌生的感覺。
原本所有刺激都從一個身體匯入意識。
現在卻變成了兩個來源。
左側細胞感受到水流。
右側細胞踫到一顆懸浮顆粒。
兩個方向的反饋幾乎同時傳來。
林川下意識想追向顆粒，左側細胞卻因為水流變化調整了縴毛。
整個身體猛地一歪。
他立刻停下動作。
那種感覺讓他本能地有些不適。
過去無論身體被強化成什麼樣，至少“自己”始終只有一個明確中心。
可現在，意識沒有變化，身體卻突然多出了第二套反饋系統。
如果把它類比成人，大概就像突然多出一雙不完全听話的手腳。
信息太多了。
不是無法處理，而是他過去從來沒有同時控制過兩個完整的身體單位。
更麻煩的是，附屬細胞並不是毫無反應的工具。
它會根據局部刺激產生最基礎的生理響應，而林川要做的，是讓這些局部反應最終服從同一個整體目標。
分裂進入最後階段。
林川主動激活黏附結構。
兩個細胞沒有徹底分開，只在一小塊膜區域保持連接。
系統提示出現。
【同源細胞黏附成功。】
【附屬單元數量︰1】
林川看著提示，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種奇怪的實感。
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不再是嚴格意義上的單細胞生命。
至少形式上不是。
他很快進行第一次運動測試。
“向前。”
主細胞縴毛立刻啟動。
附屬細胞卻慢了半拍。
兩個方向的推力瞬間失衡。
下一秒，林川原地轉了一圈。
“……”
第一次運動。
失敗。
第二次。
他嘗試不再分別控制，而是下達一個整體意圖。
兩個細胞同時移動。
這次沒有轉圈，卻依舊偏得厲害。
感覺就像兩個人抬一張桌子。
一個往東。
另一個堅持往東北。
系統毫不客氣地給出評價。
【協調效率︰37%。】
林川盯著數字看了一會兒。
很差。
如果這是實戰，37%的協調率意味著敵人甚至不需要攻擊，他自己就可能先因為兩個細胞互相牽制而失去平衡。
但至少不是完全無法控制。
能練。
只要信號傳遞和動作反饋之間存在穩定規律，就有優化空間。
接下來一天，他幾乎都在重復最基礎的動作。
前進。
停止。
轉向。
加速。
協調效率從39%，慢慢升到44%。
第二天，51%。
直到第五天，兩個細胞終于能在大多數情況下保持同步。
林川重新測試整體性能。
運動效率提升︰
8%。
能量消耗增加︰
74%。
他看了兩遍。
確認沒有看錯。
八。
七十四。
怎麼看都虧。
如果只看數據，這次所謂的“多細胞進化”甚至可以稱得上倒退。
林川沒有立刻否定路線，卻第一次產生了明顯懷疑。
是自己的方法錯了？
還是多細胞本身，就必須經歷這樣一個效率低下的階段？
他把兩個細胞的消耗、移動和捕食過程重新拆開，一項項對比。
很快，一個過于簡單的問題浮了出來。
陳牧知道結果後，十分認真地說︰
“恭喜。”
林川抬眼看他。
“你現在是兩只吃得更多的草履蟲。”
“原初獵食體。”
林川糾正。
陳牧點頭。
“本質差不多。”
語氣里明顯帶著報復成功的快樂。
林川懶得理他。
因為他已經發現了真正的問題。
如果兩個細胞都負責運動，都負責感知，都負責消化，都負責儲能。
那為什麼要有兩個？
這不是多細胞。
只是復制。
數量增加了，功能卻沒有增加。
甚至因為需要協調，兩套完全相同的功能還在互相拖累。
他突然明白，自己之前還是在用“單細胞強化”的思路理解多細胞。
覺得一個單位有用，那麼復制兩個就應該更有用。
但生命顯然不是這樣算的。
葉璃之前說過的“分工”，這一刻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林川立刻開始調整。
“附屬細胞減少運動功能。”
縴毛數量降低。
機械感知減弱。
騰出來的結構空間則用于擴大食物處理區與儲能區域。
主細胞負責︰
感知。
控制。
運動。
尋找獵物。
附屬細胞負責︰
消化。
儲能。
處理資源。
變化很快出現。
附屬細胞不再維持大量縴毛後，整體能耗明顯下降。
捕食時，獵物的一部分也可以直接轉移到附屬細胞中處理。
過去主細胞吞下大型獵物後，食物泡會佔據大量內部空間，運動和反應都會受影響。
現在，這部分負擔被分走了。
主細胞反而變得更加靈活。
更重要的是，林川第一次感覺到附屬細胞不再只是一個掛在旁邊、需要額外供養的累贅。
它開始承擔主細胞不擅長承擔的工作。
兩個細胞之間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互補”。
這種變化並不驚人，卻讓林川比任何一次數值暴漲都更在意。
因為數值強化只是把原來的能力推高，而分工改變的是結構本身。
它意味著以後每增加一個細胞，都不一定只是增加一份消耗。
只要位置、功能和信號控制合適，新單元就可能成為整個生命體的一部分能力。
這才是共生試驗場真正想逼他們理解的東西。
不是把更多東西堆在一起。
而是讓不同的東西彼此需要。
系統數據緩慢上升。
【協調效率︰51%。】
【協調效率︰62%。】
【協調效率︰68%。】
林川停在水中，很久沒有動。
不是因為戰斗力增長了多少。
而是因為他終于真正理解了多細胞的意義。
不是︰
一個不夠。
那就來十個。
而是︰
一個細胞，不需要什麼都做。
有人負責運動。
有人負責吃。
以後還可以有人負責防御。
感知。
修復。
儲能。
甚至專門負責制造毒素。
單個單位可以越來越簡單。
整體卻因此擁有更復雜的能力。
過去他的強化方式，本質上一直是在同一個身體里不斷塞入更多結構。
更快。
更硬。
更毒。
更敏銳。
像在一間有限的房間里不斷增加設備。
總有一天會塞滿。
但多細胞不同。
它不是繼續往房間里塞東西。
而是增加新的房間。
然後讓不同的房間承擔不同任務。
林川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正在接觸的，已經不只是一次普通強化。
而是一種全新的生命組織方式。
這個念頭讓他隱約興奮，又帶著一點警惕。
因為一旦這條路線成立，接下來要考慮的就不再只是“強化哪一個器官”，而是“需要制造什麼樣的細胞”。
細胞數量越多，能夠產生的分工就越復雜。
同樣，失控的可能也會越高。
他現在只有兩個細胞，就已經用了五天才勉強學會協調。
如果以後是十個。
一百個。
甚至更多呢？
林川沒有繼續往下想。
現在還太早。
他把實驗結果整理後發給葉璃。
包括最開始的運動失敗、協調效率、能量消耗，以及分工後的變化。
葉璃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現在你才算真正走到門口。】
林川盯著這句話。
剛剛升起的一點成就感，頓時淡了不少。
才到門口？
他問︰
【你當時用了多久？】
葉璃回復。
【我的初始物種本來就是群體。】
緊接著又是一條。
【沒經歷。】
林川︰“……”
他盯著屏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默默關掉聊天。
第一次。
他是真的有點羨慕別人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