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網鋪開以後，新的瓶頸很快出現。
信息確實快了。
可快，不代表林川就輕松。
神經網像一張剛鋪開的道路，把外層感知、運動組織、獵食結構和核心連接起來。過去需要一級級往里遞的刺激，現在幾乎瞬間就能抵達。
問題也出在這里。
所有東西，最後還是要進核心。
核心單元不是專門的信息處理器。
它承擔意識，也維持大量生命活動，還要接收來自全身的組織狀態。
神經網越完善，送進來的東西越多。
林川第一次開始覺得“累”。
不是能量儲備下降。
也不是某個細胞代謝過載。
更像做人時連續十幾個小時盯實驗、改數據，明明眼楮還能睜著，腦子也還能轉，可每一個判斷都像隔了一層薄霧。
單一環境還好。
這種疲憊最怪的地方，是身體本身並沒有虛弱。
儲能單元還有七成以上儲備，運動組織照常工作，連心情都談不上低落。可一旦連續處理幾次復雜刺激，他就會產生一種很熟悉的“別再來事了”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林川短暫恍惚了一下。
以前在實驗室里熬到凌晨，離心機還沒停，電腦上又跳出一組需要重算的數據，他也會這樣。不是做不動，只是腦子像被塞滿了，再往里放一點東西，都要先騰位置。
他已經很久沒有以這種方式想起做人時的疲憊了。
真正麻煩的是信息同時出現的時候。
左側有獵物。
右前方水流改變。
上方掠過大型生命的壓力波。
內部剛好又有一小片組織進入替換。
四種信息同時涌來。
林川明明都“知道”。
卻會在決定先處理什麼時短暫卡住。
有一次，卡頓只有不到半秒。
獵物已經逃了。
陳牧听完以後，第一反應不是擔心。
“你終于會腦子累了。”
“我還沒有腦。”
“差不多。”
“差很多。”
“反正癥狀挺像。”
林川懶得和他爭。
真正的解決思路，其實早就在扁形生命樣本里出現過。
神經索。
神經節。
成熟生命並不會把每一個原始刺激都直接塞進意識。
局部先處理。
先篩選。
先把一堆零碎變化整理成一個更有意義的結果。
重要的，再往上送。
林川重新拆開原來的四個區域節點。
過去，它們只是中繼站。
核心發命令。
節點轉發。
外界有刺激。
節點再往回送。
本質上只是多了四個傳話的人。
現在，他準備讓這些節點真正“做事”。
前部神經節負責機械感知、光刺激和捕食相關信息。
後部負責推進與姿態協調。
左右兩側分別處理局部防御、水流變化和外層損傷。
核心周圍，再增加一個更大的中央神經節。
所有重要信息不再直接沖進意識。
先進入中央區域。
比較。
篩選。
歸類。
最後只把結果交給核心。
系統模擬跑了幾個小時。
【結構可行。】
【預計核心信息負擔下降。】
【風險︰區域神經節損傷可能導致局部功能障礙。】
依舊有弱點。
但和舊節點不同，這次網絡之間保留了繞行連接。
左側神經節受損，部分信息可以經前部或者後部繞過去。
會慢。
會亂。
但不至于再像上次一樣，一擦壞一個點，半邊身體立刻不听話。
為了確認繞行真的有效，林川還故意暫時關閉了一處側神經節。
左側反應立刻慢下來，卻沒有完全失控。前部和後部兩條線路很快接走了一部分信號，動作變得笨，但還能動。
這結果讓他比單純“更快”更滿意。
慢一點可以接受。
最怕的是一個點壞掉，整塊身體直接沉默。
林川確認方案。
開始構建。
神經樣細胞的生長速度比防御、運動細胞慢得多。
高度特化以後，每增加一批，都必須重新調整興奮閾值和連接方向。
接錯一處，可能不是“沒反應”。
而是該停的時候興奮。
該退的時候繼續沖。
所以林川這一次格外慢。
第三天。
中央神經節只有不到半毫米。
外觀看不出任何區別。
第五天。
各區域的信息開始向中央匯聚。
第七天。
它第一次真正接管一部分核心工作。
變化沒有想象中戲劇化。
林川沒有突然變聰明。
也沒有出現什麼“思維速度提升百分之幾”的強烈感覺。
他只是忽然發現，意識里少了很多東西。
以前右前方出現水流擾動時，他接收到的是一串雜亂刺激。
前側壓力升高。
右側外膜受力改變。
局部縴毛反饋異常。
光線短暫下降。
然後自己把這些信息拼起來︰
右前方有東西靠近。
現在。
那些過程還在發生。
只是沒有全部進入意識。
前部神經節先完成初級整合。
最終送上來的只有幾項︰
右前。
大型目標。
正在接近。
速度中等。
林川第一次收到這種信息時，愣了一下。
太干淨了。
更微妙的是，這種“省略過程”很快開始影響他的注意力。
以前外界一有動靜，他會本能地把感知壓過去，因為不親自確認就不放心。現在中央神經節連續幾次給出正確判斷後，他開始學著只看結果。
第一次完全不調底層數據時，他還忍了好幾秒。
像把門鑰匙交給剛認識不久的人。
明知道應該信，手還是會下意識摸一下口袋。
他特意反向調用底層信號，才發現那些被省略的刺激一個都沒消失。
只是神經節替他看過了。
這讓林川忽然想起人的視覺。
人睜開眼楮，看見的是桌子、門、一個走過來的人。
不會先意識到視網膜上哪一片亮、哪一片暗，再自己把邊緣和顏色一點點拼成“桌子”。
感知從來不只是收到數據。
更重要的是，把數據解釋成世界。
他現在還沒有真正的眼楮。
可這具剛造出來的神經節，已經開始做類似的事。
中央結構完全接入以後，系統終于給出了正式命名。
【集中神經節】
【當前信息處理能力︰低】
【自主決策能力︰極低】
林川的注意力停在最後一條。
很久。
“自主決策？”
系統很快補充。
【僅指固定局部反應模式。】
【基于預設閾值、短期信號記錄與重復刺激形成簡單行為選擇。】
【不具備獨立意識。】
林川這才把注意力移開。
他不想身體里突然多出一個會和自己討論“誰才是本體”的東西。
至少現在不想。
葉璃听說後，倒是對這一點很感興趣。
“如果以後真出現呢？”
“什麼？”
“另一個意識。”
林川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已經不是現在的結構能回答的。
陳牧正好也在。
听完以後慢悠悠插了一句︰
“那先問誰交房租。”
葉璃沉默。
林川也沉默。
過了兩秒，他居然覺得這回答比認真討論人格復制輕松多了。
“有道理。”
陳牧立刻精神了。
“你看。”
“我就說——”
“只限這一次。”
“……”
神經節完成以後，變化最明顯的還是捕獵。
不是單純更快。
而是開始出現一點粗糙的“預判”。
一只小型甲殼獵物連續兩次向右側彈開。
前部神經節記錄了短時間內重復出現的運動方向。
第三次靠近時，目標剛出現啟動跡象，右側運動結構已經降低，左側則提前加強。
身體先一步封住它慣常的逃逸方向。
獵物撞上林川外側防御層時，連他自己都短暫愣了一下。
不是他算的。
至少不是意識層面算的。
神經節只是記住了過去幾秒里發生過什麼，然後按照最簡單的概率提前做了準備。
粗糙得甚至談不上學習。
可它確實把一點“經驗”留在了林川沒有主動記憶的地方。
當天晚上，林川連續換了三種不同獵物測試。
有的習慣直線逃。
有的受刺激後先縮再彈。
第三種完全沒規律。
前兩種命中率明顯提高。
第三種依舊該跑就跑。
林川反而松了口氣。
至少這張網沒有突然聰明到離譜。
它只是開始會記一點東西。
系統神經結構評估隨之刷新。
【原始神經網︰72%】
【集中神經節︰形成】
【核心信息負荷下降︰31%】
【建議下一演化方向︰感覺器官專門化】
林川的注意力停在最後一行。
感覺器官。
他幾乎沒有猶豫就點開。
下面出現了好幾個可深化方向。
機械感受。
化學感受。
光感。
林川只在其中一個選項上停了下來。
【光感結構專門化】
水面上方剛好有一道魚影游過。
光線被短暫遮住，又重新落下來。
幾千個細胞組成的身體安靜懸在水草之間。
林川順著那一點模糊的明暗變化，朝上方偏了偏。
做人時，從來沒覺得睜開眼楮是什麼值得期待的事。
現在倒好。
他居然有點等不及了。
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