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市真正拥有第一个固定节点时，鸦商特意给林川发了消息。
【开张。】
【来不来？】
林川看了一眼。
【有优惠？】
【没有。】
【不去。】
对面沉默两秒。
【你是早期客户。】
【所以？】
【可以见我。】
林川停住。
这条件确实有点吸引。
鸦商从他还只有草履虫大小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一路做到现在，地图、样本、情报、灰市交易，几乎什么地方都有这家伙的影子。
可林川直到今天，连他是什么物种都不知道。
半小时后。
林川到了。
灰市固定节点藏在一段半埋进泥里的空心沉木内部。
入口不大，十厘米以上的玩家很难钻进去，所以外侧额外搭了几块托管区。大型生命把货物放在那里，由系统暂存，内部买家确认后再完成交换。
真正进入沉木以后，空间比林川想象中复杂。
腐朽木质天然形成的孔洞被重新清理过。
大的能容纳几厘米级玩家。
小的只有毫米生命能钻。
不同洞口旁边挂着简陋标记。
【生命序列】
【地图】
【试验情报】
【组织样本】
【源质】
【特殊服务】
继续往里。
还有新的。
【护送】
【战斗雇佣】
【医疗咨询】
【结构鉴定】
【路线设计】
没有人站在门口喊欢迎。
也没有所谓柜台。
只有一排排不断刷新的交易信息，偶尔有人从某个孔洞探出身体，确认完条件以后又缩回去。
沉木里还保留着腐朽木质的纹理。几处被啃空的位置漏进细碎光线，照在漂浮颗粒上，一闪一闪。
林川第一次用真正的视觉看这种固定交易区，甚至比之前看方舟时更觉得奇怪。
方舟还有明显的公共规则和组织者。
灰市却像一团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没有谁宣布这里必须存在，也没有谁要求玩家一定来。只是交易越来越多，信息越来越密，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地方。
某个孔洞旁，两只完全不同路线的玩家正隔着系统托管界面核对样本。另一边，一条只有两厘米长的小鱼守着一块写着【短途护送】的标记，见林川经过，还主动问了一句要不要包北区往返。
林川拒绝后，对方立刻又去招呼下一个。
没人关心谁以前是做什么的。
现在会什么，就靠什么吃饭。
过去灰市只是一堆聊天框。
谁缺东西，喊一声。
谁手里有，回一句。
现在，却已经有人开始专门靠某件事活。
会打的接护送。
懂结构的做咨询。
跑得快的送货。
情报多的卖消息。
医生不一定长着手。
保镖可能是一条鱼。
商人当然也可能——
“看够了？”
近域通讯从前面传来。
林川顺着声音看过去。
然后沉默。
一只淡灰色小虾停在木壁上。
体长三厘米左右。
半透明甲壳。
两根长触须缓慢摆动。
后肢发达。
除了颜色偏浅，怎么看都普通得有些过分。
系统信息浮出。
【鸦商】
【生命层级：2】
【真名：隐藏】
【物种信息：隐藏】
林川看了很久。
鸦商晃了一下触须。
“失望？”
“有点。”
“你以为我什么样？”
“乌鸦。”
“……”
“名字。”
鸦商安静了两秒。
“那是以前游戏Id。”
林川第一次知道。
这个从最早开始就神神秘秘，什么消息都知道，每一笔生意都恨不得多抽半成的家伙——
名字来源居然只是个游戏Id。
“你跑得快？”
林川问。
鸦商没回答。
后肢突然一弹。
砰。
水流轻响。
整只虾瞬间退出十几个体长，下一秒又从另一边绕回来，稳稳落在原处。
确实快。
而且是那种几乎不讲道理的爆发。
“做情报最重要的能力。”
林川说道：“不是脑子？”
“是活着把消息带回来。”
林川想了一下。
“有道理。”
“为什么以前一直不露面？”
“以前小。”
“怕被吃。”
“现在呢？”
鸦商抬了抬触须。
“现在熟客多。”
“吃我会影响市场。”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
可林川知道，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现在的鸦商已经不是一只单独的小虾。
他背后挂着大量交易记录、情报来源和中间关系。
谁真在灰市节点里把他吃了，得罪的不会只是一个人。
一些固定依赖他出货的玩家，甚至会直接断掉信息和样本来源。
这种防御没有甲壳。
也没有毒。
却一样能让很多人动手前多想两秒。
更何况鸦商显然也没有把命押在“大家讲信用”上。
林川能看见沉木几个出口都被刻意留得很窄，内部还有至少三条能让这只小虾瞬间钻走的侧孔。真有人翻脸，鸦商大概会比交易记录先消失。
所谓信誉是一层壳。
跑得快，是另一层。
很符合这家伙的风格。
“你叫我来就为了看开张？”
“当然不是。”
鸦商转身往更里面游。
“还有生意。”
林川一点都不意外。
“果然。”
两人穿过一个较大的木洞。
鸦商停下。
一条私密信息发来。
【寒武演化试验场】
林川神经网瞬间提高注意等级。
这个名字他没见过。
可“演化试验场”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什么时候？”
“不确定。”
“大概两周内。”
“来源？”
“多个高等级区域同时出现预告。”
鸦商补了一句。
“不是我一个渠道。”
林川继续往下看。
【试验类型：多生态大型演化环境】
【参与范围：未知】
【推荐生命层级：2】
【部分区域可能存在生命层级3目标】
林川停在“2”上。
自己刚好踩线。
“人数？”
“这次不是原生池那种几百人。”
鸦商触须轻轻摆动。
“可能几千。”
“也可能跨区域。”
“势力都会进？”
“方舟已经在准备。”
“王庭也是。”
“蜂巢大概率会去。”
林川抬头。
“蜂巢？”
这个名字最近在灰市里出现过几次。
卖群体控制。
收高密度营养样本。
还有人长期采购小型甲壳和昆虫发育序列。
但林川一直没真正碰见。
鸦商却突然问：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变贵了？”
“什么？”
“资料。”
“有人在批量收你的公开研究。”
林川的注意力立刻落过去。
“谁？”
“蜂巢。”
“哪些？”
鸦商掰得很清楚。
“多细胞组织。”
“再生。”
“神经网。”
“视觉。”
林川看着他。
“你卖了？”
鸦商立刻抬起两根前肢。
“公开部分。”
“核心没碰。”
“你没授权的也没卖。”
林川没继续追。
这一点他确实信。
鸦商贪归贪。
但他很清楚什么钱只能赚一次。
“蜂巢要这些干什么？”
“他们和你的路线完全不一样。”
“但问题很像。”
鸦商往洞壁上一靠。
“你以前要解决的是。”
“几千个细胞怎么变成一个身体。”
“他们要解决的是。”
“很多个完整生命，怎么像一个东西一样行动。”
林川第一时间想到叶璃。
“群体生命？”
“比叶璃那种还极端。”
鸦商显然知道他在想谁。
“她至少还是一个主体拆成很多细胞。”
“蜂巢不一样。”
“他们每一个单位，本身都能活。”
“虫？”
“有。”
“还有别的。”
“控制方式？”
“这就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
鸦商笑了笑。
“我也只知道一部分。”
林川没急着问。
既然鸦商都只愿意说“一部分”，继续追也不会有结果。
外面的灰市节点还在不断刷交易。
有人喊着收甲壳。
有人问护送北区什么价。
还有一个医疗咨询因为报价太高，正在公开频道和人对骂。
一只毫米级小虫从他们脚边的木孔钻过去，身上还拖着一小包封装好的样本。
林川把试验场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两周。
大型试验。
跨区域。
方舟。
王庭。
还有一个从没真正见过的蜂巢。
“他们会来找我？”
“应该不用。”
鸦商说道。
“你们大概率会自己碰上。”
“为什么？”
鸦商抬起触须，指了指那条【推荐生命层级：2】。
“都到这个层级了。”
“想继续往上走的人，能避开的地方越来越少。”
林川没说话。
这倒是真的。
以前大家体型差得大，路线也散。
现在真正能走到2层甚至3层的人，开始被更高等级的资源和试验场慢慢聚到一起。
以后再想一直待在自己的小水沟里进化，大概没那么容易了。
林川收起资料，转身准备离开。
鸦商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
“蜂巢最好别只看体型判断数量。”
林川回头。
“什么意思？”
淡灰色小虾趴在沉木边缘，两根长触须在水流里轻轻晃。
“他们有时候看起来。”
“只有一个玩家。”
“然后呢？”
鸦商停了一下。
“然后你会发现。”
“一个人。”
“就是一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