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成像以後，林川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沒真正“見過”身邊這些人。
以前。
陳牧是聲音和熟悉的水流擾動。
葉璃是一團龐大的群體生命信號。
趙海，則是一份不斷強化的縴毛蟲基礎結構。
現在不一樣。
他們終于都有了具體的樣子。
趙海退出新生會冷卻期那天，第一件事就是跑來找林川。
近域通訊剛接上，他第一句話就是︰
“自由了。”
語氣很輕。
甚至帶著點難得的松快。
林川轉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用已經穩定下來的雙眼，認真看趙海。
和想象里差別不大。
整體仍然保持大型強化縴毛蟲路線，身體呈長橢圓，兩端微微收尖。外層縴毛密得像一圈極細的絨毛，在水里一層層擺動。體內幾塊強化結構顏色更深，靠前的位置還能看見明顯的吞食區域。
至少從外形上說。
居然挺正常。
那天水里的光線很好。
方舟外圍剛清過一片藻團，水體比前幾天透。趙海從一片寬葉後面游出來時，身上的縴毛把周圍細小顆粒帶成一圈很淺的流紋。林川以前靠機械感知，知道他靠近時水流是什麼節奏，卻從沒見過這些縴毛真的一起擺起來是什麼樣。
說不上漂亮。
但很完整。
尤其和自己現在這副拼出來的身體一比，趙海身上反而有種“從頭到尾是一種東西”的協調感。
林川第一次意識到，進化路線不同，最後連“順眼”的標準都會跟著變。
趙海被他盯了幾秒，立刻察覺。
“你看什麼？”
“第一次認真看你。”
“之前呢？”
“看不清。”
趙海愣了一下。
很快反應過來。
“哦對。”
“你以前瞎。”
“……”
林川第一次發現，視覺出現以後，被人罵都比以前更有畫面。
趙海說完還故意繞著他游了一圈。
視線從林川前端兩個深色小孔眼，一路掃到半透明身體和斷續礦化層。
“你現在是真的怪。”
“陳牧說像小魚。”
“不像。”
“像什麼？”
趙海認真看了兩秒。
“沒長完的蟲。”
林川沉默。
“你也沒好多少。”
“至少我像個完整的。”
互相傷害很公平。
趙海圍著他晃了一圈，最後停在一片根須旁邊。
退出新生會以後，他沒加入方舟，也沒打算投王庭。
準備繼續做散人。
林川問︰
“你以前不是說，一個人資源難找？”
“以前。”
“現在呢？”
“在會里待這麼久，總不能只學會排隊領資源。”
趙海說得很自然。
“地圖怎麼看，哪些區域能進，樣本大概值多少，怎麼跟灰市談價，我都學了點。”
“真單獨出去，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趙海說這些時並沒有炫耀。
反而像是在盤點一段已經結束的工作經歷。
哪張地圖坑最多，哪個資源點評級虛高，誰做交易喜歡臨時抬價，他都能隨口說出幾個例子。
新生會當然有讓他不舒服的地方。
可也確實教會他不少東西。
人離開以後，經驗還在。
這大概比單純把一段經歷罵成“浪費時間”有用得多。
離開一個組織，並不代表過去在里面經歷的所有東西都要一起否定。
這點林川挺喜歡。
他最煩那種關系一斷，立刻把之前的一切都說成毫無價值的做法。
“李驍沒找你麻煩？”
“沒有。”
“吳鵬呢？”
趙海身體輕輕頓了一下。
“他不高興。”
“然後？”
“然後也沒怎麼樣。”
林川點了下身體前端。
這才正常。
現實里大多數矛盾並不會因為一句“不高興”，第二天就升級成追殺和不死不休。
吳鵬有自己的進化。
李驍有新生會要管。
趙海也有自己的路。
所有人都忙。
真有空天天追著一個退出成員報復，組織大概也早完了。
趙海忽然往旁邊游了半圈。
“你現在能看多遠？”
“清楚的話，大概二十厘米。”
“這麼近？”
“遠處有輪廓。”
“那還不如我化學感知。”
“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趙海停了一下。
“就是嘴硬。”
林川懶得解釋。
他看著趙海，卻忽然發現了一件以前很難明確察覺的事。
趙海剛來時，縴毛擺動幅度明顯比記憶里輕快。
身體也不再總保持那種隨時準備收縮的緊繃狀態。
尤其說到“自由了”的時候，整個外層運動節律都快了一點。
像是真的輕松。
林川剛冒出這個判斷，又很快壓住。
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先知道趙海已經退出新生會，所以才把這種解釋套到對方動作上。
視覺有時候比機械感知更容易騙人。
它不只會騙距離和大小。
還會騙人情緒。
看到一個動作，人就會忍不住給它找意義。
林川提醒自己。
別瞎猜。
“以後準備怎麼走？”
“先活著。”
又是這句。
趙海從最早開始就沒什麼沖榜野心。
別人研究怎麼更強，他很多時候考慮的只是今天別死、明天多一點選擇。
以前林川覺得這種目標有點低。
現在反而沒這種感覺了。
一個人能一直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也沒那麼容易。
趙海說完還真往北側看了一眼。
寒武場還沒開放，可最近頻道里幾乎每天都有人討論。方舟在收後勤，王庭在統計高層級戰力，連灰市的恢復類樣本都漲了價。
趙海這種一向嫌麻煩的人居然也準備進去。
林川看著他那副沒什麼變化的縴毛蟲身體，忽然覺得這家伙嘴上說“先活”，可真遇到不想錯過的東西，也從來沒少往前湊。
“寒武場去嗎？”
“去。”
林川有些意外。
“這次不後悔？”
“上次就是因為沒去才後悔。”
趙海擺了擺外層縴毛。
“這次要還不去，我以後看你們聊里面的東西，估計更煩。”
“死里面怎麼辦？”
趙海答得很快。
“那就沒機會後悔了。”
林川停了兩秒。
“有道理。”
“你現在接受歪理越來越快。”
“因為確實有道理。”
趙海正準備說什麼，忽然又停住。
“等等。”
“怎麼？”
“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視覺訓練。”
“……”
“看動作。”
“看水流。”
“看不同情緒時身體怎麼變。”
趙海往後退了半個體長。
“拿我做實驗？”
“順便。”
“滾。”
林川沒有追。
他是真的在練。
成像穩定以後，視覺開始提供大量過去很難獲取的信息。
趙海說笑時，縴毛擺動節律會變快。
遇到警惕目標時，前端會略微朝後收。
提到新生會時，外層組織會短暫繃緊，雖然很快又放開。
這些細節以前並不是完全感知不到。
機械感知也能捕捉水流變化。
可視覺把它們變得更直接。
像原本散在各處的信號，突然有了一個具體動作可以對應。
人和人之間，也因此多出很多“不用說”的信息。
這種變化讓林川產生一種很微妙的錯位。
過去他總覺得“情緒”屬于說話內容。
高興就是笑。
生氣就是罵。
緊張就是聲音發緊。
現在大家連臉都沒有，甚至很多人連嘴都沒有，可情緒仍然會從別的地方漏出來。
一截觸須停頓。
一組縴毛忽然加速。
群體表面短暫收緊。
這些東西沒有人專門教他。
視覺卻逼著他重新學。
而且比學雙眼視差更難。
距離錯了，機械感知能糾正。
情緒猜錯了，可沒有系統彈窗告訴他︰
【誤判。】
陳牧尤其好認。
嘴上說“沒事”，身體可能已經先往後飄。
真感興趣的時候，反而會一邊裝得隨便，一邊慢慢靠近。
葉璃說話一直平靜，可群體表面的鞭毛節律、細胞密度調整和整個球體的旋轉速度都會有變化。
當然。
林川也沒打算把身邊的人全做成行為數據庫。
某天下午，他又拿陳牧測試視距和動態識別。
看了沒多久，陳牧終于受不了。
“你能不能換個人練？”
“你方便。”
“為什麼我方便？”
“熟。”
陳牧動作頓了一下。
林川繼續解釋。
“你的動作模式我知道。”
“陌生玩家沒有基準，容易把正常動作當異常。”
陳牧安靜了兩秒。
“那你找趙海。”
“他剛來。”
“葉璃呢？”
“她結構不一樣。”
“所以還是我倒霉？”
“差不多。”
陳牧直接轉身。
“以後訓練收費。”
“多少？”
“看心情。”
“那不買。”
“……”
陳牧走得更快了。
林川停在原地，等他游出去一段才重新打開視距記錄。
前方那道熟悉的細長輪廓很快被水草擋住。
林川順手記下一條︰
【陳牧︰被氣到以後速度會提高。】
想了想。
又刪了。
這東西沒什麼研究價值。
下次真想確認。
再氣一次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