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殼谷
甲殼潮從海底過去的時候，整片藻林都在震。
听不見真正的聲音。
可成千上萬條節肢同時敲擊岩面的動靜，會順著岩層、水體和粗大的藻睫一層層往上傳，最後落進林川的機械感知里。
細。
密。
一陣接一陣。
像暴雨砸在屋頂。
只是每一下都更沉。
五個人全縮在離底部半米多高的一片寬葉上。
趙海最先爬到這里，現在正貼著葉片邊緣往下探。
“還沒完？”
陳牧停在另一側，感光結構朝下。
“後面還有。”
羅超擠在葉片最寬的位置。
他體型最大，五厘米多的身體往柔軟葉面上一壓，整片葉子都跟著向下彎。
趙海回頭。
“你往邊上點。”
“再邊上我就掉了。”
“你掉下去正好把它們堵住。”
“我先把你扔下去。”
趙海立刻往林川這邊挪了挪。
葉璃懸在葉片上方，整個綠色群體收得很緊。
林川沒參與。
他的眼楮一直盯著下方。
甲殼潮並不是單一物種。
大的超過十厘米。
小的只有兩三厘米。
有些身體扁平，貼著岩面高速爬行；有些細長，甲片一節節疊在一起；還有一些前端長著巨大的鉗狀附肢，經過岩縫時甚至會順手把躲藏的小型生命夾出來吞掉。
系統提示幾乎沒有停過。
【高強度礦化外骨骼。】
【多關節步足。】
【鰓樣氣體交換結構。】
【機械感知剛毛。】
【關節自斷機制。】
【組織再生。】
【血淋巴循環雛形。】
【高效肌樣收縮結構。】
一條接一條。
林川最開始還看。
幾十秒以後，直接把大部分自動提示關了。
剛進試驗場時。
可解析目標數量是三百二十七。
甲殼潮出現以後，數字一路往上跳。
814。
1042。
1396。
最後停在——
【當前可解析生命結構︰1736】
林川盯著那個數字，第一次沒覺得高興。
一千七百多。
系統認為有價值，不代表每一份都值得他花時間。
解析要佔用計算資源。
適配要調用自身結構信息。
保存低完整度序列，同樣會增加之後檢索和比對的負擔。
過去這些問題不明顯。
因為他窮。
能遇到一份可用結構都恨不得榨干。
現在寒武場直接把上千份東西扔到眼前。
再按以前的習慣撿，序列庫遲早會變成垃圾堆。
陳牧先發現他一直沒動。
“你怎麼了？”
“信息太多。”
“多少？”
林川把數字共享過去。
陳牧安靜兩秒。
“……確實有點離譜。”
趙海立刻湊過來。
“我看看。”
看完以後，他沒羨慕。
第一反應反而是︰
“你這不得挑死？”
“差不多。”
葉片另一頭，羅超還盯著下面。
“不能全存？”
“能。”
“那就先存著。”
林川搖了搖身體。
“存了也得找。”
“什麼意思？”
“以前搜一種膜穩定機制，只會跳三四條。”
“現在已經二十多條。”
“酸環境的，高鹽的，低溫的，單純加強蛋白穩定的，全堆在一起。”
“以後更多。”
羅超想了一下。
“那確實煩。”
林川重新打開自己的長期結構樹。
這東西不是系統給的。
是他自己一路整理出來的。
感知。
運動。
能量。
防御。
控制。
修復。
攻擊。
七條。
從最早的草履蟲到現在，結構換了不知道多少輪，真正留下來的目標一直沒怎麼變。
于是林川給新序列加了三條判斷。
第一。
能填進哪條主線。
第二。
是否明顯優于現有結構，或者能補現有缺口。
第三。
短期不用，未來是否具備難以替代的生態價值。
三條都答不上來。
關。
第一輪篩選結束。
1736。
剩412。
趙海盯著數字往下掉。
“你刪這麼快？”
“只是取消即時解析。”
“哦。”
“我還以為你終于狠心了。”
第二輪。
重復機制合並。
同類殼層只保留差異最大的幾種。
相似關節結構只留下性能極端或者機制特殊的。
412。
163。
第三輪更簡單。
只看寒武場當前最可能直接用上的東西。
附肢。
復合裝甲。
高效運動。
感知剛毛。
水流推進。
少數特殊攻擊結構。
還有幾種林川暫時看不懂，但與能量利用明顯有關的機制。
最終。
【高優先級結構︰47】
一千七百多。
剩四十七。
羅超終于從甲殼潮上移開注意。
“你以前撿個細菌殼都舍不得。”
趙海立刻接話。
“以前窮。”
“現在發財了，看不上破爛？”
“不是。”
林川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移動的硬殼。
“現在時間更貴。”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停了一下。
以前最稀缺的是結構。
缺什麼，就到處找什麼。
現在結構太多。
真正有限的變成了別的東西。
一天只有那麼長。
意識只能同時處理那麼多。
身體負荷也不可能無限增加。
開放序列給了他大量選擇，卻沒替他做選擇。
陳牧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終于學會挑食了。”
“我一直挑。”
“草履蟲時候菌膜你什麼都吃。”
“那是餓。”
“現在不餓？”
林川沒回。
下方一只十幾厘米的甲殼生物正好從他們腳下爬過，背甲上還掛著半截被它啃剩的軟體生命。
這群東西才是真的不挑。
甲殼潮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最後一批終于從藻林底部離開。
水流里的震動一點點遠去。
五個人誰都沒馬上下去。
下面幾乎像被犁過一遍。
原本貼在岩石上的小型軟體生命消失大半。
菌毯被刮掉。
碎殼和泥沙重新翻出來。
幾處原本密集的微型生命區更是連影子都沒剩。
羅超低頭看了半天。
“這群東西吃得比我還干淨。”
趙海︰“終于遇到同行。”
羅超慢慢轉頭。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欠揍？”
“寒武場禁止隊內捕食。”
“哪條寫了？”
趙海動作一僵。
立刻看林川。
“寫了嗎？”
林川認真回憶了一遍。
“沒有。”
趙海整個身體明顯縮了一下。
葉璃慢悠悠補上一句。
“我們自己約過。”
趙海這才重新放松。
羅超故意把口器張大。
“約的是不搶隊友手里的資源。”
“沒說不能嘗一口。”
趙海嗖一下從葉片邊緣竄出去。
“我先探路！”
陳牧看著那道小影子迅速遠去。
“他這個速度可能就是這麼練出來的。”
林川也離開葉片。
下面水底被甲殼潮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視野一下比剛才開闊很多。
幾塊原本被菌毯和低矮藻叢遮住的黑色岩石重新露出來。
其中最大的一面岩壁橫在前方。
中央裂開一道很窄的峽口。
兩側岩面向內收緊，里面看不清多深。
系統地圖上。
一枚新的區域標記緩慢亮起。
【寒武生態節點︰殼谷】
【當前佔領狀態︰無】
林川剛準備靠近。
趙海的聲音已經從前方傳回來。
“林川！”
“這里有人！”
羅超立刻精神。
“誰？”
那邊停了兩秒。
“好多。”
林川順著趙海的位置看過去。
峽口另一側。
一枚。
兩枚。
十幾枚玩家標識陸續亮起。
最靠前的是方舟徽記。
顧清池那只二十多厘米的龜類身體正趴在峽口附近一塊高石上，後方跟著十來名探索成員。
而岩壁另一側。
水流忽然明顯往外推了一層。
林川的前神經節先一步拉高警戒。
一顆巨大的鱷類頭顱從黑色岩石後緩慢探出。
接著是背部。
四肢。
最後那條粗長的尾。
接近一米。
裴岩。
王庭也到了。
羅超往前靠了半個體長。
“這地方還真搶手。”
顧清池那邊的人已經悄悄散開陣型，幾個小型玩家貼住岩壁，負責恢復和運輸的則往後退。王庭更直接，兩只大型戰斗路線一左一右佔住峽口外側。
雙方都沒越線。
水里的氣氛卻一下緊了。
葉璃的群體緩慢轉向峽口。
“無佔領。”
“說明他們也剛到。”
陳牧看了眼兩邊。
“那現在進去？”
林川沒動。
方舟和王庭的人也都沒急著進。
峽口里面太窄。
誰先往里走，後背就會直接暴露給另一邊。
再加上剛剛過去的甲殼潮。
殼谷里有什麼。
誰都不知道。
趙海已經悄悄游了回來，熟練地停到隊伍最里面。
羅超看見了。
“你不是探路？”
“探完了。”
“你探出什麼？”
“人多。”
“……”
裴岩那邊也注意到了他們。
巨大的鱷眼轉過來，在林川五個人身上停了一圈。
隨後。
近域通訊彈出。
【裴岩︰來得正好。】
林川看了一眼顧清池。
她那邊幾乎同時發來一句。
【顧清池︰先別進。】
兩條消息一前一後。
羅超看樂了。
“一個讓過去，一個讓別動。”
趙海往後又挪了一點。
“要不你們先聊。”
林川沒回答。
峽口深處，忽然又傳出一陣極輕的甲殼摩擦。
這次。
是從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