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米高的甲壳轮廓没有立刻扑下来。
它只是从碎石坡顶缓慢往下爬。
每一条附肢落在岩面上，都会带起一次低沉震动。林川刚长出的六足最先感知到那些细微冲击，一下一下，从坡顶沿着碎石传下来。
等整个身体进入视野，他才真正看清。
体长接近七十厘米。
宽而扁。
十几对附肢贴着身体两侧铺开，关节粗壮，末端带着钩状硬刺。背部则覆盖着一层层深色甲片，前一片压着后一片，随着身体弯曲轻微错动。
前端两只捕捉肢短而厚。
系统扫描随即亮起。
【巨型底栖节肢猎食生命】
【生命层级：3】
【危险程度：极高】
罗超第一反应非常干脆。
“走。”
林川已经转身。
很好。
没人想证明自己。
五个人沿碎石坡往下退，赵海这次甚至没等提醒，直接冲到了最前面。
那只巨型节肢生命却没有追。
它爬到林川他们刚才经过的位置，前端捕捉肢拨开几块碎石，从底下翻出一只藏着的小型软体生命。
夹住。
撕开。
吞。
整个过程快得像随手捡了点东西。
赵海停在远处看了几秒。
“它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
林川：“现在不是。”
“那还跑？”
“你想等它吃完再问？”
赵海立刻继续退。
几个人绕到一块巨大的斜岩后面。
直到机械感知里的大型震动越来越远，林川才停下来。
可神经网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看到的东西。
尤其是背甲。
他前几天从空壳上拆出来的三层复合结构已经很不错。
眼前这只3层生命却更成熟。
它的甲不是一整块。
大量甲片前后重叠，相邻位置还能轻微滑动。哪怕身体挂着十几对附肢，转向和弯曲时也没有被硬壳锁死。
陈牧看了他一眼。
“想要？”
“嗯。”
“你不会准备回去摸它吧？”
林川没回答。
陈牧一看就知道。
“别。”
“等。”
“等什么？”
“它会掉。”
陈牧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硬结构都会磨损。”
这次换陈牧没话说。
林川真等了。
二十多分钟。
那只3层节肢生命吃完猎物，沿着碎岩坡继续往海盆另一侧移动。
十几对足轮流落地。
震动一点点远去。
直到系统警戒范围里也只剩一个淡淡轮廓，林川才重新往回。
地上果然有东西。
一块甲壳碎片。
只有三厘米长。
边缘磨得发白，大概是对方经过碎岩时和石面摩擦脱落。
赵海跟在后面。
“你胆子越来越大。”
“它已经走了。”
“万一回来？”
林川看他。
“你先跑。”
“凭什么？”
“你快。”
赵海想了一秒。
“……有道理。”
林川把采样组织贴上甲片。
高阶结构一进入解析，之前复合装甲里几个一直没解决的问题立刻有了答案。
【高硬度外层】
【梯度矿化】
【韧性纤维过渡层】
【活体基底膜】
【甲片滑动连接】
【冲击微裂纹阻断结构】
林川在最后一项停得最久。
硬材料最怕裂。
表面一旦出现裂缝，冲击很容易沿着同一个方向继续撕开，最后整片贯穿。
这块甲片内部却有大量细小结构界面。
裂纹往里延伸时会被迫转向。
方向一偏，冲击能量也跟着被拆散。
林川把这部分加入原有模拟。
【预计运动效率损失：3.7%→2.9%】
【预计抗冲击能力：提升46%】
【修复成本：小幅上升】
值。
叶璃靠过来。
“现在做？”
“找个地方。”
寒武场还剩很多时间。
也意味着还会碰到很多东西。
能提前完成的结构，林川不想一直拖着。
他们很快在一片低矮藻丛后找到天然凹槽。
三面有岩。
上方被藻叶遮住大半。
罗超守外侧。
赵海负责检查周围小缝。
陈牧和叶璃留在里面。
林川开始表达。
第一步先重组原来的防御层。
直接把硬壳盖上去很快，可下面的受力逻辑还是旧的，撞击最终仍会透进活体组织。
部分外层细胞启动程序性死亡。
旧结构脱落。
新的活体基底从下面一点点铺出来。
甲片按照主要运动方向排列。
前缘压住后缘。
这样水流从前方经过时，不容易把甲片掀开。
前端最厚。
核心所在的中段其次。
腹侧、附肢根部和需要大幅弯曲的位置继续保持柔软。
一片。
两片。
十几片。
原本半透明的外表逐渐多出一层颜色更深的薄甲。
林川自己的色觉还很粗，只能分辨那是一种偏暗的灰蓝。
六条附肢的根部也被重新纳入排列。
主足上方各留一块较厚甲片承担纵向压力，真正活动的关节附近则故意空出一圈柔性区。林川试着抬腿时，相邻甲片会沿边缘轻微错开，等附肢落地后再重新扣回原位。
这样一来，腿和甲终于不再是两套各干各的结构。
前几天刚长出的六足，第一次真正有了能替它们承力的“骨架外壳”。
陈牧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你终于有点像正常动物了。”
林川没有停。
“哪里正常？”
“有壳。”
“很多动物没壳。”
“至少不像果冻。”
林川第一次知道，陈牧对自己外观居然积了这么多意见。
装甲形成到一半。
疼开始出现。
矿化层扩张时，下面大量活体组织受到持续挤压。
痛感并不尖锐，更像整个外层被一点点压紧。
神经网本能准备把信号降低。
林川只压了一部分。
还得留。
哪里压力异常，哪里甲片排列过密，都得靠这些感觉提醒。
四小时。
甲片开始硬化。
六小时以后，水流再从表面经过，触感已经变了。
过去是整片柔软外层一起承受压力。
现在水先撞在甲上，再通过下面的纤维层一点点传进身体。
第一轮测试。
罗超被叫进来。
他看着林川。
“怎么测？”
“撞。”
“你确定？”
“嗯。”
“我真撞？”
“百分之三十。”
罗超后退一段。
加速。
砰。
沉闷震动从前甲一路传进神经节。
林川被推后十几厘米。
甲片没裂。
内部稳定度只下降百分之一。
罗超自己先停住。
“挺硬。”
“再来。”
“多少？”
“百分之五十。”
第二次更重。
前侧三片甲同时吃力。
最外层出现几条极细微裂纹。
中间纤维层随冲击被拉长，却没有断。
传到核心附近时，只剩一阵明显压迫。
【生命稳定度：97%→94%】
能接受。
林川没有马上报下一档。
他先让右侧中足发力，把身体压向岩面，又快速做了一次转向。受过冲击的三片甲之间仍能滑动，只有最外侧裂纹随着弯曲张开一点，没有继续向内扩。
这正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一副扛得住撞、却让六条腿全僵住的壳，对现在的他没有意义。
“七十。”
林川说道。
陈牧立刻开口。
“差不多得了。”
“需要看极限。”
“你每次说极限都没好事。”
罗超也迟疑了。
“真来？”
林川把视线停在那几条裂纹上。
“来。”
罗超第三次后退。
冲刺。
这一次撞击几乎让整个凹槽里的水都震了一下。
最前方一片甲的边缘当场崩开。
碎片飞出去。
林川整个身体向后翻了半圈，右侧中足下意识抓住岩面才停住。
疼痛沿外层神经网猛地炸开。
【生命稳定度：96%→87%】
可基底膜没有破。
核心区域也没有直接受冲击。
坏的是甲。
下面的组织还完整。
修复程序已经开始启动。
林川趴在岩面上缓了几秒。
然后看着那块正在重新矿化的缺口。
“可以。”
罗超靠过来。
“没事？”
“没。”
陈牧语气明显不善。
“你再让他撞一次试试。”
“不用了。”
“还知道不用？”
赵海这时候刚从外面钻回来。
一进凹槽，就看见满地碎甲。
“谁打起来了？”
罗超：“实验。”
赵海又看了看林川前侧缺掉一角的甲片。
“你们两个的实验为什么每次都像内讧？”
叶璃从旁边慢悠悠飘过。
“因为一个敢提。”
“一个真撞。”
罗超沉默。
听着确实不像夸人。
林川没理。
他低头检查甲片之间的滑动区。
受损后，旁边两片甲还能继续错动。
六条附肢也没被卡住。
右前肢抬起。
落下。
正常。
赵海凑得越来越近。
甚至伸出一根刺丝，在新甲上轻轻敲了一下。
“挺硬。”
林川看他。
“嗯。”
赵海绕着他转了一圈。
“以后强流来了，我能躲你壳下面吗？”
“收费。”
赵海一僵。
“你跟鸦商学坏了。”
陈牧在旁边接得很快。
“我早说了。”
林川想了想。
“按体型计费。”
赵海立刻收回刺丝。
“当我没问。”
罗超忽然笑了。
“你最便宜。”
赵海已经游到凹槽口。
“便宜也不坐。”
“怎么？”
“怕他按次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