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被送回来以后，在礁石背面趴了很久。
周衡的账单随后准时送到。
【路程费用】
【顺流救援】
【临时护送】
【总计：0.03源质】
三项服务分得清清楚楚，连赵海被水流卷到他背鳍附近那一段都单独列了出来。
赵海盯着账单看了半天，整只草履虫像被抽走了精神。
“他明明就是顺路。”
罗超的笑声一点没收着：“顺路也收钱？”
“他说我影响他水流。”
陈牧靠在礁石另一侧，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确实会。”
赵海彻底不说话了。
林川没有参与。他重新打开地图，刚才那股洋流已经把东边开放水域的风险分布搅得完全不同，两处3层生命活动区正好把中层路线截住；往上还有大型飞行玩家巡游，贴近水面同样不安全。
剩下能走的，只剩海底。
地图最下方，一条狭长裂沟从两块巨大岩层之间斜插进去。远处看只是黑色石面上的一道缝，真正靠近以后才发现里面很深，最宽处大概三米，越往下越窄。对周衡那种七米级身体毫无意义，对他们这支队伍却刚好能进。
赵海趴在沟口往里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吗？”
“外围。”
“里面呢？”
“没地图。”
赵海沉默几秒，居然叹了口气：“我现在突然有点怀念收费路。”
罗超立刻抓住机会：“刚才谁说他黑？”
“我现在也觉得黑。”
“那你怀念什么？”
“黑和有用又不冲突。”
林川已经往里走了。
沟口最开始还能照进不少光，十几米以后，两侧岩壁就把大部分阳光切掉，只剩头顶一条细长的蓝。再往下，那条蓝也越来越窄，像被两片黑色岩层一点点合上。
林川六足落地，末端感知刚毛不断把岩面的粗糙纹理传回神经网。这里和寒武场完全不同，没有密集的原生生命，也很少有大块藻类。岩壁太陡，水交换慢，食物显然不多，偶尔才能看见几只透明小生物贴在缝隙里，一动不动地等悬浮颗粒经过。
赵海一进这种地方反而又精神起来。
“舒服。”
罗超正在侧身挤一道窄口，外壳擦着两边岩石发出细小震动：“当然，你在这里跟灰尘一样。”
“这叫尺寸优势。”
“前面有东西你先去。”
“那叫探路职责。”
“终于承认了。”
深度继续增加以后，系统开始提示外部压力变化。
四十米。
五十米。
还远远不到真正意义上的深海，可林川的新身体已经出现一些细微不适。喷流腔充水速度比浅水慢了一点，复合甲下面的柔性组织也持续承受着向内的压迫感。他主动调整甲片间隙和内部液体分布，症状很快稳定下来。
陈牧却先停了。
“这里光太少。”
他的路线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掩饰余地。光照一下去，共生结构的供能、恢复以及战斗刺激都会跟着下降。
林川看了眼他的状态。
【生命稳定度：94%】
“还能走？”
“能。”
“有问题说。”
“知道。”
五个人继续往里。
又过了几十米，沟底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蓝白光。
开始只有一两个，像浮在黑暗里的细小亮点。再往前，光越来越多，一片片沿岩壁铺开。那些发光生命只有指甲盖甚至更小，身体柔软，贴着石面附着，随着水流轻轻收缩时，亮度也会随之一暗，过一会儿再慢慢恢复。
黑色岩壁因此像被撒上了一层稀疏星光。
赵海第一个凑过去。
“这是什么？”
系统只给出一个非常简单的识别。
【未知发光附着生命】
陈牧也停了下来。他平时最习惯光，此刻却看得比其他人都久。
“这种光我用不了多少。”
“但挺好看。”
林川没有说话。
他自己也在看。
有视觉以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某种东西好看。海面下的阳光、寒武场里第一次看见的颜色、叶璃群体内部慢慢变换的绿色层次，都曾让他多停过一会儿。
可这种感觉依旧很新。
这些发光生命看不出什么必须带走的结构，也没有明显食用价值。换成几个月前，他大概扫描一遍，确认不是危险，就会直接经过。
现在却会愿意停几十秒。
这种变化很小，小到系统不会给任何提示。
林川自己却知道，过去的世界几乎总被分成四类：食物、危险、资源、路径。
如今偶尔会多出第五种。
想多看两眼。
赵海伸出一根纤毛，刚靠近，一只发光生命突然缩回岩缝，附近一小片蓝白光跟着啪地暗了下去。
他立刻停手。
“我没碰。”
罗超：“你长得吓人。”
“你先照照自己。”
两个人刚要继续吵，林川忽然察觉到不对。
前方的光正在灭。
不是某一个点，而是一片，然后又一片。
蓝白色微光从沟深处开始消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阴影正沿着岩底缓慢推进。没有剧烈水流，也没有明显捕食动作，只是那些原本亮着的附着生命，在某种东西靠近之前先后收缩进了岩缝。
五个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
林川关闭无关通讯，把机械感知向前铺开。
反馈很少。
少得让他心里反而更沉。
这种尺度的生命只要移动，通常都该带起明显水流。机械感知几乎抓不到，说明对方可能早就贴在岩底，甚至一直没怎么动。
伏击型。
林川主动提高低光视觉敏感度。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几秒后，黑暗里一条极长的轮廓才慢慢从岩层背景中剥出来。身体扁平，颜色和石面几乎一致，边缘甚至覆盖着一层像沉积物一样的粗糙结构。
四米？
或许五米。
系统终于完成识别。
【未知伏击型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3】
【状态：潜伏】
距离只有二十多米。
林川连试探的念头都没有，直接把撤退标记发进队伍频道。
五个人开始一点点往后退。
林川六足尽量贴着岩面移动，不让甲片碰撞。赵海最轻，几乎没有水流痕迹；陈牧和叶璃也能慢慢往后撤。真正麻烦的是罗超，他的体型大，外壳宽，稍微转一下都会推开周围水体。
可这家伙平时嘴最碎，真遇到危险时反而稳得出奇，连口器都收得死死的，只一点点挪。
十米。
十五米。
前方那道长影依旧没有反应。
赵海的身体刚松下来一点，沟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一块之前被罗超外壳擦松的小碎石从岩壁上掉下来。
啪。
正好落在他背甲上。
振动其实不大，可在这条安静得只剩水流细响的盲沟里，几乎像有人敲了一声钟。
五个人一起僵住。
罗超：“……”
赵海：“……”
前方黑暗里，那条几米长的轮廓终于动了。
那东西直到真正抬头，林川才看清它为什么能藏得这么彻底。背部没有光滑皮层，也看不到整齐甲片，而是覆着一层和岩壁颜色近似的粗糙突起，缝隙里甚至粘着细砂和几只真正的附着生物。只要它不动，视觉很容易把那一整片都当成沟底。
更糟的是这里太窄。
如果在开放水域，五个人还能朝不同方向散。可这条沟最宽不过几米，越往外虽稍微开阔，真正能走的依旧只有前后。那头3层生命只要扑起来，四五米长的身体几乎能把整个截面堵住。
林川后端两个喷流腔同时开始充水，却没立刻启动。现在离它太近，第一下喷流制造的扰动很可能直接触发攻击。他只能等，等队伍再多退出几米。
一米。
两米。
那颗覆盖沉积物的头颅缓慢转向。
系统里，原本的【潜伏】两个字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机械感知里骤然扩大的压力波。林川甚至来不及再看第二眼，前神经节已经把所有非逃生动作全部压到最低优先级。
两排此前完全看不见的肢体从对方腹侧展开，周围沉积物被瞬间掀起，蓝白光点像受惊一样成片熄灭。
林川没有浪费一个字。
“跑。”
下一秒，整个盲沟的水都炸了。
身后低沉的水流冲击几乎沿岩壁一起压过来。赵海窜在最前面，边跑边骂：
“为什么每次都是罗超！”
罗超的声音在后面震得整个频道都响。
“石头自己掉的！”
“它怎么不砸我？”
“你太小，砸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