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掉下来的那块组织并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林川前肢那么长。在两头3层生命的战斗里，它轻得像一块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刚脱离鳃侧就被乱流卷着翻了几圈。
可林川真正冲过去以后，第一次知道，原来捡东西也能捡出逃命的感觉。
周衡和伏击猎手正缠在盲沟口。鲨类靠高速冲撞切入，灰色身体每一次加速都像把整片水往前推；那头伏击生命则始终贴着岩壁转，扁长身体借着沟口地形不断卸力。两个庞然大物每一次交错，附近水体都会被搅出一大片无规律乱流。
林川如今接近一米，可到了这里，依旧轻得像片被揉进漩涡里的叶子。他没敢连续喷流，六足一次次扣住礁石，甲尖卡进缝隙，等最强的水压过去，再松开两条腿往前挪。
真正可怕的还不只是水流有多强，而是方向每隔一两秒就在变。上一刻还把他往左推，下一刻就从下方卷起。若还是几厘米时，他大可以顺势打转卸力，现在身体大了，惯性也跟着变大，一旦姿态散掉，重新找回方向所花的时间，足够那两头3层生命再交错一次。
那块灰色组织就在前面。
四米。
三米。
周衡忽然摆尾。
尾鳍没有真正碰到林川，掀起的侧向水流却像一堵斜压过来的墙。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前侧装甲重重蹭上岩面，刺耳的摩擦顺着甲基底传进神经网，两片刚修复不久的甲缘当场裂出细纹。
疼痛跳出来，又被前神经节压低。
林川没停。
前侧电活性组织甚至已经自动进入备战状态，可他没有释放。这里距离和体型差都太大，那点短距干扰碰不到任何真正的威胁，也不值得为了挡一道尾流浪费储能。
结构越来越多以后，“有什么”已经不等于“现在该用什么”。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留下三个目标：样本的位置、能抓住的礁石，以及撤退方向。通讯里陈牧在说什么，赵海又在骂什么，全被神经节自动降到背景。那种极端集中的状态反倒让周围一下安静许多，连两头3层生命制造出的巨大水声，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前肢伸出。
夹住。
【样本进入控制范围。】
那块组织落进前肢以后还在轻微收缩。切面没有立刻塌软，深色肌束依旧保持着明显张力，细小运输通道里还残留着高活性物质。
林川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更确定这趟没白冲。
2层组织离体以后，活性通常下降得很快。这块肉已经脱离周衡身体一段时间，局部代谢却还没有完全停。所谓层级差，显然不只体现在战斗时那一下更快、更重，连组织本身维持功能的能力都不在一个档次。
林川没有任何“冒险成功”的兴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走。
左侧喷流先开，把身体从岩壁旁切出去，随后双腔同时收缩。五条已经稳定、另一条仍在再生中的附肢全部贴向身体，尽量缩小阻力。他借着下一股乱流向外滑出一截，直到和战斗区域拉开五十多米，才重新扣住一块礁石停下。
神经节终于把其他信息放回来。
陈牧第一句话就是：“值吗？”
林川低头打开解析。
【3层鲨类智慧生命组织】
【来源：周衡】
接下来跳出的项目却越来越多。
【高效红肌结构】
【持续巡航肌群】
【高容量氧运输蛋白】
【高效鳃交换】
【表皮低阻微结构】
【高压循环组织】
【电感受相关结构残片】
【大型肝脏储能模式】
……
足足二十七条。
林川一条条看下去，很久没说话。
陈牧又问：“值不值？”
“值。”
陈牧叹了口气。
他现在大概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骂林川拿命捡东西，还是该承认这人每次确实都能从危险里换回来东西。
赵海从远处赶过来，第一句话就带着气：“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吗？”
“什么？”
“一只腿还没长全的大虫子，往两头3层怪中间冲。”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右后侧。再生组织已经拉出了后足的基本轮廓，关节雏形也重新出现，只是颜色发白，外甲尚未完成矿化。
“现在六条。”
赵海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出声。
叶璃已经把解析记录共享过去，沉默片刻后问：“这些能直接用？”
“不能。”
林川这次回答得很快。
3层结构不是把序列抄进身体就能立刻获得的能力。周衡的高效红肌，需要高容量氧运输、成熟循环和持续供能一起支撑；高压循环更麻烦，林川现在体内依旧以低压体液运输和局部交换为主，如果强行套进去，最先出问题的很可能不是输出，而是那些根本承受不了压力的薄弱组织。
真正和他当前身体接得上的，反倒是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项。
【表皮低阻微结构】
【当前适配度：76%】
七米长的身体能在水里保持高效巡航，不可能只靠肌肉。周衡体表那些细密到远处几乎看不出的微结构，会让贴着身体掠过的水流更加稳定，减少高速状态下无意义的扰动和阻力。
对林川来说，这东西不用重建器官，也不需要先补一整套循环系统，只要和现有甲片柔性区、腹侧表膜以及附肢迎流面结合，就能直接降低高速移动时的能量损耗。
赵海看完明显不能理解。
“你冒那么大风险，就先学一层皮？”
“嗯。”
“红肌呢？”
“现在养不起。”
“鳃呢？”
“冲突太大。”
“高压循环总厉害吧？”
“会先把我自己冲坏。”
赵海安静几秒：“所以最强的是皮？”
“最适合的是皮。”
林川没有继续解释。
刚从草履虫一路长到现在时，他也很容易被那些一眼就能看出强弱的结构吸引。牙更硬、肌肉更强、攻击更快，怎么看都比一层皮有诱惑力。
可生命负荷挤过极限、身体又重构过几次以后，他早就不愿意为了一个单独很强的结构，把整套身体拖进新的麻烦里。
能接得上，能稳定工作，用起来不需要先拆半个自己。
现在这就够了。
这时，盲沟口那边的战斗暂时拉开。
周衡灰色的身体从浑水里退出来，鳃侧确实缺了一块。那伤对七米体型来说算不上严重，可视线一转，他还是第一时间看见了林川前肢里的组织。
“解析完了？”
“嗯。”
“实体还我。”
林川停了一下。
“你说脱落样本归我们。”
“我说的是原生目标。”
“你没限定。”
周衡没说话。
赵海在旁边反倒一下精神了。他大概第一次发现，看别人和林川抠交易条件居然这么有意思。
几秒后，周衡开口。
“一半。”
林川算了一下。
基础结构已经记录，一半实体足够后续验证。
“行。”
前肢切开组织。
周衡收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临走前却多看了林川一眼。
“你以后谈条件，能不能别总找字缝？”
“可以提前说清楚。”
周衡居然笑了一声。
听着不像恼，反倒像真觉得有意思。
“行。”
巨鲨重新转向盲沟。
赵海一直等他游远，才忍不住问：“他居然没生气？”
林川把剩下的样本收好。
“为什么生气？”
“你捡的是他的肉。”
“协议没写。”
“那也是他的肉。”
林川低头看了眼仍在重新矿化的右后足。
“我的掉了，你也可以捡。”
赵海整个身体都透着嫌弃。
“我要你肉干什么？”
陈牧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
“卖。”
赵海忽然安静。
那短短两秒，他的纤毛甚至真停了一下，像脑子里飞快算过一笔账。
林川两只眼缓缓转过去。
赵海立刻重新摆动。
“我就随便想想。”
罗超很及时地补了一刀。
“他刚才绝对动心了。”
“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