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结束以后，环境几乎是在几十米内突然变野的。
身后还能看见最后一枚人工发光标识，继续往前，它便被礁石遮住。附近也不再频繁出现巡游玩家，前方只剩一大片高低起伏的天然礁区。红褐色藻类沿石壁生长，有些在水中铺成厚厚的柔软毯状，上层还能吃到阳光，越往下，颜色越深，最后只剩一层压在礁缝里的蓝黑。
这里没人替他们清理猎手，也没人提前告诉哪块石头后面藏着东西。每一个生命都在找食物，包括玩家。
五个人进入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一场完整捕猎。
一只三米左右的鱼类玩家将一头一米多长的甲壳原生生命逼到岩角，没有急着冲，只沿外围慢慢压缩位置。等猎物转向空间被两块礁石卡死，它才突然加速，第一口咬住腿根，第二口直接撕开腹侧连接。动作干净得像重复过几百次。
猎物死后，那名玩家也没有全部吞掉，只取走高能肌肉和两块特殊甲层，剩下大半尸体就留在原地。不到一分钟，附近石缝里便钻出几十只小型生命，连藻毯下面都开始冒出细碎影子。
赵海趴在林川背侧固定膜上看了半天：“感觉跟周衡吃饭差不多。”
林川说道：“大型掠食路线应该都这样。”
“我说吃相。”
罗超转头：“你现在还研究吃相？”
“我闲。”
真正兴奋的是罗超。连续几天不是维护生态，就是逃命、走收费路、被暖流冲散，他那套正面结构几乎没真正舒展开过。现在到了系统都默认可以自由捕猎的天然礁区，他看前方任何一只2层原生生命，眼神都透着一种终于开工的热情。
第一个目标是一只八十厘米左右的软体生命，2层，系统风险很低。
罗超刚准备冲，林川却先抬起前肢：“等一下。”
“又怎么？”
“先看周围。”
有了成熟视觉以后，林川越来越不喜欢“看到猎物就上”。两眼负责检查岩缝阴影和更远处轮廓，机械感知扫水流，化学感知则确认附近有没有大型捕食者留下的新鲜痕迹。盲沟那一口以后，他对这种事耐心得多。
没发现异常。
“上。”
罗超瞬间冲出。软体生命一受惊就往石缝钻，林川六足沿底部快速跑动，提前切到缝口，左侧喷流短暂开启，身体横移半个身位。前肢没有直接攻击，只在目标转向时向外一推，把它重新逼回罗超方向。
下一秒，巨大的口器合上，结束。
第一次猎杀结束后，几个人没有立刻把尸体拖走。林川先让赵海绕外围一圈，叶璃则把周围水流里的异常颗粒和化学残留重新筛了一遍。大型海区里，猎物死亡本身就是信号，血肉和高活性组织一散开，可能会把更高层级的东西从几百米外引过来。等确认附近没有新的大型扰动，他们才开始分解。罗超负责撕开主要结构，林川挑样本，陈牧和叶璃拿高能组织，赵海则把能塞进缝里的小块一点点拖出来。动作谈不上漂亮，却已经很熟。
赵海在旁边评价：“你现在很像牧羊犬。”
林川转头：“哪里像？”
“赶东西。”
罗超咬着猎物含糊道：“他哪儿像狗？”
“我说功能。”
叶璃立刻打断：“少给他定物种。”
她最近对这种话格外敏感。林川自己倒没什么反应，只低头检查猎物：“随便。”
叶璃反而看了他一眼。
以前不少玩家都执着于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像不像原来的物种，又接近哪条已知进化路线。林川现在越来越懒得想这些。系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提示物种匹配失败，他也早习惯了。
猎物提供的结构不算多。
【高弹性软组织】
【高黏附黏液】
【低氧耐受相关代谢结构】
林川的注意停在最后一条。
大型化以后，他早期那点低氧适应已经明显不够看。草履虫阶段，整个身体只有一个细胞，代谢压低就能硬扛；现在几十万、甚至更多细胞组成不同组织，一处供氧下降，受影响的是运输、运动、神经和修复整套系统。
陈牧也看见了：“现在用？”
“先存。”
南侧海区溶氧下降目前还只是轻微信号，为一个苗头就重构，没必要。
接下来五个小时，他们连续完成三次狩猎。海区的生物质丰富得近乎夸张，一头大型2层生命留下来的高活性组织，就足够整个小队消耗很久。林川开始理解周衡为什么愿意长期巡游猎区：大型生命一顿确实能顶很久，前提是别反过来成了别人的一顿。
一路猎下来，林川也在重新校正新身体的“距离感”。以前八米、十几米已经算很大的战斗范围，现在一头2层猎物一次冲刺就能跨过几十米，真正的安全观察距离至少要往百米算。视觉能看见更远以后，神经网也得学会把远处缓慢靠近的轮廓提前列进风险，而不是等机械感知收到明显水流才反应。海变大以后，警戒也必须跟着变大。
第四个目标就给他们上了一课。
那东西只有一米左右，系统同样标记2层，外观看起来甚至比前几只更笨重。罗超照常从正面压上去，刚撞到身体侧面，目标突然像充气一样猛地膨胀，原本藏在柔软外层下面的硬刺成片翻出来。
罗超连退都没来得及，口器边缘已经被扎出三个孔。
“操！”
赵海远处笑得很响：“报应！”
“你过来！”
“我过去干什么？”
“当垫子！”
林川没硬接。拟态色素迅速压暗，他退进岩影，先观察目标膨胀后的状态。硬刺翻开以后，那东西防御确实强了，移动速度却明显下降，连转向都变得迟钝，代价很清楚。
林川等它追罗超靠近，前侧电活性组织在极近距离释放。目标一侧肌样组织短暂僵住，罗超趁这一瞬脱离刺区。
“走。”林川说道。
罗超明显还不甘心：“差一点。”
“收益低。”
“它有样本。”
“你先把嘴修好。”
罗超骂骂咧咧跟着离开，一公里以后还在念叨：“谁家正常东西平时把刺藏身体里？”
赵海说道：“人家觉得自己正常。”
“你今天到底站谁？”
“站没被扎的。”
陈牧跟在侧面检查伤口，三处穿刺都不算深，只是位置刚好在口器边缘，吃东西和咬合都会受到影响。
“你正面这个位置确实倒霉。”
罗超终于找到理解自己的人：“就是。”
林川却忽然说道：“以后可以换。”
罗超一愣：“什么？”
“我体型继续上去以后，正面可以轮换。”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过去一直是罗超顶在最前面，不是因为谁规定他就该吃伤害，只因为他的结构最适合。现在林川已经接近一米，复合甲、再生和电活性都逐渐稳定，再继续长下去，完全有能力分担部分正面压力。
罗超停了一会儿：“这句话我记账。”
林川：“行。”
赵海忍不住感叹：“完了。”
陈牧问：“怎么？”
“罗超也学会记账了。”
叶璃轻轻转动群体：“灰市文化已经扩散到队内。”
林川刚要开口，机械感知里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生命信号。
礁石间，一只两米多长的章鱼玩家贴着岩面窜过去。八条腕足收在身体后方，外套膜猛地压缩，喷流一开，速度几乎立刻拉到林川正常巡航的数倍。
赵海眼都看直了：“这个喷得比你快。”
林川：“看见了。”
陈牧几乎条件反射：“不准追。”
“我没动。”
那只章鱼却在几十米外突然停住，八条腕足一下张开，其中一条朝他们用力挥了挥。近域通讯同时接入。
“后面有东西。你们不想死的话，现在别聊天。”
话音刚落，礁区深处一整片红藻忽然向外炸开。几米长的藻叶被某种巨大身体直接撞断，碎片翻着卷进水流，蓝黑色阴影随后从礁石后方缓慢抬高，单是露出来的一部分，就已经比刚才那只章鱼更长。
罗超只看了一眼，刚才那点猎区工作热情瞬间消失。他转身就走。
“今天下班。”
赵海一边跟上一边喊：“你刚才不是猎区之王？”
“王也有休息日！”
林川后端喷流腔已经开始充水。他甚至没来得及扫描那道黑影究竟是什么，章鱼玩家已经从旁边嗖地掠了过去，只留下一句被水流扯散的通讯。
“休息日？”
“跑快点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