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百五十米往回上浮，并没有比下潜轻松多少。
压力在一点点下降，身体却不能跟着一下松开。刚才为了适应深水，林川主动调整过细胞内外溶质、组织液分布和局部压力，现在环境变化反过来，这些结构又得重新往浅水状态回调。某些溶解在体液里的气体、运输组织里的浓度差，都需要时间慢慢重新平衡。
上浮到一百米左右时，林川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从内部往外顶的胀。不是疼，更像几处组织忽然比周围“松”得快了一点。最先不舒服的是右后侧刚再生不久的喷流腔，腔壁一阵阵发紧，随后连眼器官周围都出现细微牵扯。系统立刻给出轻度警告，他主动降速，让六足收回身体两侧，只靠很小幅度的喷流和浮力缓慢抬升。
越往上，光一点点回来。最初只是头顶多出一层模糊的蓝，随后岩壁纹理重新显出来，几只贴着深水石面的透明小鱼也开始往下退。林川明明正在回到更熟悉的环境，身体却没有立刻轻松，那些刚为深水重新调整过的组织像是在提醒他：环境变化本身就是负担，方向换了，也不代表代价消失。
许澈比他更早叫停。
八十米左右，章鱼玩家忽然收住喷流，八条腕足分别吸住岩面，整个身体像一张柔软的网贴在那里。
“缓一会儿。”
罗超着急：“上面可能出事。”
“你急也没用。”许澈的体色在暗水里显得很沉，“身体炸了，上去也帮不了。”
林川没有反驳。
这种话听起来不英雄，甚至有点怂。慢一点，别硬撑，等身体跟上，发现不对就撤。可这几天遇到的老手，好像都特别擅长这些。裴岩会承认打不过，周衡会算成本，许澈下深水也不会因为“都到这里了”再多压十米。
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三个人在八十米附近停了十几分钟。林川把刚采到的等压调节逻辑临时套进几个异常区域，缓慢调整局部溶质和体液分布，直到右后喷流腔那种持续发胀的感觉减轻，才重新往上。罗超的硬壳路线更麻烦，他外面看着一点事没有，内部几处软组织却恢复得比林川还慢，只能跟着许澈一点点控制速度。
也是在这个深度，通讯终于重新稳定。
赵海的声音几乎第一时间炸进来。
“你们终于上来了！”
林川问：“什么情况？”
这次是陈牧接过通讯。
“氧在降。”
一份连续记录直接共享进队伍频道。
过去六小时，表层几个监测点的溶解氧平均下降大约百分之十一。单看这个数字还不算致命，可同步发生的变化更多：水温持续上升，浮游生物密度明显增加，部分水域浑浊度提高，大型鱼类活动深度整体上移。
陈牧把曲线拉出来。
“前两个小时变化不明显，后面掉得更快。而且不是一个点，三个方向都在降。”
许澈看完，只说了一句：“像藻潮。”
林川转向他：“发生过？”
“海区重启以后有过几次小规模的。”许澈一边上浮一边解释，“白天不一定立刻缺氧，藻多的时候甚至局部氧会很高。真正麻烦的是晚上，还有大批藻和浮游生物死亡以后。那些东西一分解，底层耗氧会一下上来。”
林川没有马上下结论。
升温、浮游生物暴增、溶氧下降、大型鱼类异常上浮，几条现象确实能拼到一起，但大型海区本来就会出现自然波动。现在数据还不够，最多只能说风险正在变高。
他把异常单独标进长期记录，又顺手把南侧几个低氧点和刚买的海图叠在一起。那些点并没有集中成一团，而是沿着暖流边缘拉成了一条不规则带，和他们之前走散的区域有一部分重叠。林川盯了几秒，没有贸然给它命名，只把优先级从“普通环境变化”调高一级。
二十米。
光重新亮起来。
水色从深蓝慢慢恢复成更清楚的蓝绿，视野范围也重新拉远。陈牧、叶璃和赵海正停在一大片漂浮藻团旁边，远远就能看见赵海从叶片后面窜出来。
他第一眼不是问样本，而是绕着林川转了一圈，尤其盯着右后侧刚恢复不久的那条腿看了好几秒。
“少东西没？”
“没有。”
赵海满意：“这次行。”
林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牧把完整版氧变化记录重新发过来：“我可以继续测。表层的变化我比你们敏感，尤其白天光照一变，共生结构很快就能反映出来。”
“六小时一份。”
“嗯。”
赵海听得头疼：“又开始实验了？”
罗超从后面浮上来：“比打架好。”
“我宁愿打。”
“盲沟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那是特殊情况。”
几个人落到一片相对平缓的礁台上休息。附近水里漂着比平时更多的绿色颗粒，阳光照下来时看着甚至有些漂亮，可一旦化学感知放开，就能察觉到水体里的有机物浓度正在变高。几条本该待在更深处的鱼从远处缓慢经过，游动高度明显偏上，偶尔还会靠近表层交换更富氧的水。
许澈却没走，八条腕足在旁边石面上铺开，明显还有事。
“最近三天，本地频道一直有人说氧的问题。”
林川抬头：“为什么没有区域预警？”
“还没到系统事件阈值。”许澈说道，“这种大海区本来就会波动。暖流、暴雨、上层营养盐、藻类繁殖，都能改氧。刚进海区的人最容易看见一次异常就觉得要出大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真正难的是判断哪次该跑。”
林川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不提前恐慌，也不能因为过去没出事，就默认这次一定没事。先持续记录，如果六小时后的下降还在加快，再决定是否离开这片海域。
许澈留在这里的另一个原因，很快也暴露了。
“你们是不是认识灰市的人？”
“认识。”林川说。
“介绍一个。”
林川很自然地问：“收费？”
许澈八条腕足同时停了一下。
“介绍人也要钱？”
旁边赵海一下笑出了声，笑得比刚才看他深潜回来还开心。
“报应。”
林川最后没真收，把鸦商所在的节点和通讯标识发了过去。
许澈接入不到一分钟，体色肉眼可见地从浅灰变成深褐。
“他抽百分之十五？”
赵海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欢迎来到文明社会。”
“我自己摆摊。”
林川说道：“没人知道你卖什么。”
许澈没说话。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问题。
大型海区不像早期池塘。以前十几个玩家挤在同一片腐肉边，谁手里有什么，抬头就能看见。现在一张地图能覆盖几十公里，玩家散在不同深度、洋流和猎区里。你有一份好样本，不代表需要它的人会刚好从你旁边经过。
鸦商真正值钱的，也从来不是替谁把货物搬过去，而是把“谁有”与“谁要”接起来。海越大，距离越远，这件事反而越贵。一个深水玩家刚拿到的耐压结构，可能愿意出高价的人正在十公里外的浅滩；没有中间的信息网络，两个人甚至永远不会知道彼此存在。
许澈想通了，八条腕足慢慢重新舒展开。
“那他平时还能卖什么？”
赵海抢着回答：“地图、样本、情报、人。”
许澈一顿。
“人也卖？”
“介绍。”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全？”
赵海整只草履虫僵了一下。
这句话他前不久才刚拿来骂过鸦商。
陈牧最先笑出来，叶璃跟着轻轻转动群体，连罗超都把口器往旁边偏了偏。
林川没参与。他正低头检查刚拿到的深水等压样本，顺便看了一眼许澈，又看了看赵海。许澈如果真在附近长期活动，赵海以后大概不会再那么寂寞，至少终于有人能在一句话里把他堵回去。
赵海显然也意识到了，缓慢飘到林川背甲另一侧，小声说道：“这章鱼话有点多。”
许澈八条腕足同时抬了一下。
“我听得见。”
赵海立刻改口：“我是说交流能力强。”
陈牧笑得更明显了。
林川把样本收进托管，顺手看了一眼下一次氧监测倒计时。
还剩五小时四十七分。
海面上方的光依旧很亮，碎光在水里缓慢晃动，看不出任何灾变将至的样子。可更远处，几条大型鱼正从深蓝区域一点点往上浮，腹侧偶尔翻过阳光，像几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银灰影子。
林川看了几秒，才重新低下头。
“先休息。”
赵海立刻趴回固定膜。
“这个我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