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一起行动的，后来其实没人说得清。
最开始只是深潜回来以后，他没立刻走。
林川把鸦商的节点推给他，他蹲在旁边和鸦商谈了半天价格，谈完顺手在他们休息的礁台上占了个位置。第二天林川几人准备换地方，他也跟着收起八腕。
赵海游出去一截，回头看见他还在。
“你去哪？”
“前面。”
“我们也去前面。”
“那挺巧。”
赵海盯着他。
“你是不是在跟我们？”
许澈一脸理所当然。
“这片海就一个方向？”
“那你走另一边。”
“另一边没猎物。”
“……”
最后谁也没赶他。
半天后一次小规模遭遇，礁区里突然钻出三只一米左右的软体猎手，罗超顶住最大的，林川刚准备绕侧，许澈已经从岩壁上翻下来，两条腕固定自己，另外三条顺手把最靠近赵海的那只拖偏。
战斗结束以后，赵海看着还缠在许澈吸盘上的半截黏液组织，沉默半天。
“你不是顺路吗？”
“顺手。”
“区别很大？”
“一个不用分账，一个要。”
赵海立刻转头。
“林川，他开始要钱了。”
许澈：“我还没报价。”
林川当时没说什么，只把下一段路线共享范围从五个人改成六个。
也没人提醒这件事。
到了晚上，许澈已经会在罗超吃东西太响的时候嫌弃，会在赵海钻进石缝太久没出来时用一条腕敲两下洞口，也会在陈牧说“这里光不好”以后，顺手把休息点往上移十几米。
第二天再出发时，他还是在。
赵海终于私下问林川：
“他现在算队里？”
林川看了眼前面正在用两条腕探岩缝的许澈。
“临时合作。”
赵海叹气。
“你对所有人都这个词。”
陈牧从旁边经过。
“翻译一下。”
“还没混熟。”
前面的许澈头也没回。
“我听力很好。”
赵海停顿两秒。
“那现在熟一点了。”
许澈抬起一条腕，朝他比了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动作。
“谢谢。”
这次的目标，也是许澈最先找到的。
一头蓝脊。
这是海区玩家自己起的俗名，系统里并没有对应物种。这类原生生命长期生活在八十米以下，体长通常三到五米，背部有一条很特别的浅蓝发光结构。
林川第一次在深水里远远看见，就明白这个名字为什么传得这么快。
随着深度增加，红色早已经消失，绿色也被水层一点点吞掉，周围只剩压得很低的冷蓝和大片黑影。那头生命伏在悬崖下，身体本身几乎完全融进岩壁，唯独背上那道浅蓝光像一根埋在黑暗里的细线，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许澈第一眼就停了下来。
八条腕足依次吸住岩壁。
“就是它。”
他追这东西已经不是一天。
蓝脊的喷流效率很高，尤其短距离爆发，是他目前最想补的一块结构。林川则盯上了高效呼吸和耐压相关组织。至于罗超，听见“2层巅峰”以后只问了一句：
“能打？”
“能。”
“那行。”
赵海这次主动留在浅层。
“我先声明，不是我怂。”
没人说话。
“你们怎么不问原因？”
陈牧：“因为知道。”
“……”
陈牧和叶璃同样不准备下。前者的光能路线到了深水战斗力掉得太厉害，后者的群体在高压环境下维持协调并不划算。
最后下去的，仍然是林川、罗超和许澈。
这已经是第二次深潜。
林川提前把上次拿到的等压调节逻辑接进身体，尽量减少可压缩空间，同时提前调整组织液和细胞内外溶质。真正下到一百米时，压力依旧明显，甲片下的软组织也仍有发紧感，却没有再出现第一次那种核心附近针扎一样的痛。
这种改善比系统里任何“耐压提升百分之多少”的提示都更实在。
身体少疼一点。
就是有用。
许澈一路都贴着岩壁走。他的八腕在深水里依旧灵活，吸盘偶尔碰一下石面，很快就能确认附近纹理和水流。罗超则明显难受些，硬壳挡住外压以后，内部软组织反而更容易出现受力差异。
到了悬崖附近，许澈先抬起两条腕，示意停。
蓝脊就在前方。
【生命层级：2巅峰】
【体长：4.1米】
它比林川大得多，却远没有周衡那种一眼就让人放弃战斗的压迫感。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安静。除了背部蓝光一明一暗，整个身体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像是早就和悬崖长在了一起。
许澈用一条腕在岩面敲了两下。
“我引。”
罗超问：“为什么你？”
“我快。”
“我也能——”
“你转弯慢。”
罗超沉默。
“……行。”
许澈明显心情不错，八腕一收，整个身体瞬间贴成流线。外套膜猛地压缩，一道喷流把他从蓝脊正前方送了过去。
目标几乎同时动了。
背部蓝光骤然一亮，四米多长的身体像从黑暗里射出的一根箭。许澈的急转已经很快，咬合还是擦着一条腕过去，吸盘甚至被削掉一小片。
“这么快？”
罗超嘴上刚说完，人已经从侧面撞上。
砰的一声闷响。
蓝脊身体向一侧弯去。
林川原以为它会先重新找平衡，谁知目标直接借着这次弯曲扭头反咬，牙齿瞬间刮过罗超外甲，留下两排明显白痕。
“这东西反应真快！”
许澈却已经绕回来了。
“跟你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反咬了？”
“我现在说。”
“滚。”
林川没参与。
他贴着悬崖下方走另一条路。
六足在这种环境里的价值很明显。当罗超和许澈都需要跟着蓝脊在水里不断转向时，林川可以直接借岩壁切角。中足发力，身体从下方跃起，前肢正好扣住目标腹侧。
近距离。
电活性组织同步释放。
水里看不见电弧。
蓝脊腹侧肌肉却瞬间僵了一下，原本准备咬向罗超的动作被硬生生打断。
许澈几乎同时动。
四条腕缠尾，两条固定岩壁，另外两条压住身体转向。
“这个真好用！”
“冷却二十秒。”
“一秒够了！”
三个人第一次真正配合，却没有想象中乱。
许澈机动快，负责缠和拉。
罗超负责硬碰，把蓝脊从最舒服的发力方向撞开。
林川贴着地形切位置，等距离合适再用电活性结构打断关键动作。
第一次之后，第二轮甚至没人再喊。
蓝脊转向罗超，许澈主动让开正面；目标喷流起势，林川已经沿岩壁往喷口侧切；罗超看到两人位置变化，也不再急着咬，只把身体横过去逼它改变方向。
这种感觉让林川有些熟悉。
许澈虽然才跟他们走了一天，却很好接。
他的能力边界非常清楚。
能做什么。
不能做什么。
自己心里有数。
也不喜欢逞。
这种人放进队伍里，反而比那种什么都要冲一下的更容易配合。
十分钟以后，蓝脊稳定度降到百分之四十三。
眼看下一轮就有机会收掉，目标背部蓝光却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林川化学感知率先报警。
“松！”
还是迟了一点。
一大片刺激性分泌物沿着蓝脊背部同时释放。林川前肢接触面积不算大，外层感知细胞仍然像被针扎了一圈；许澈最惨，八条腕几乎全缠在目标身上，刺激物一扩散，几条腕同时出现不协调收缩。
蓝脊抓住机会全力喷流。
浅蓝色光线在黑暗里骤然拉长，很快冲出去几十米。
许澈下意识就要追。
林川先扫到他的状态。
【生命稳定度：74%】
更明显的是两条后侧腕。
慢了。
吸盘开合也出现延迟。
“停。”
许澈还盯着那条逐渐远去的蓝光。
“还能打。”
“你腕慢了。”
许澈身体停住。
八条腕依次动了一遍。
其中两条明显比其他的晚。
他沉默半秒，最终贴回岩壁。
“妈的。”
没有硬追。
罗超也没拱火，只在旁边检查甲面牙痕。
“算了。”
这也是林川第一次清楚感受到，许澈跟他们越来越顺的另一个原因。
他听劝。
战斗里上头归上头，真正有人指出状态不对，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还能打就继续冲。这种特点平时不显眼，可在大型海区里，比一项漂亮能力更值钱。
浅层通讯断断续续传下来。
赵海：“赢……没？”
罗超：“跑了。”
“谁跑？”
“它。”
上面安静一秒。
赵海很快接道：
“那不算输。”
林川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自己第一次拿再生能力去试战斗。那时候对手最后逃了，他心里想的也是差不多一句。
至少没输。
这种标准现在显然已经扩散到队伍里。
蓝脊虽然跑了，战斗现场留下的东西却一点不少。
林川抓过的位置掉了一块腹侧组织，罗超撞下了一枚牙，岩壁上还粘着少量背部发光组织和化学分泌残留。
系统解析很快展开。
【高效鳃交换】
【高氧亲和运输蛋白】
【耐压膜结构】
【化学防御分泌】
【蓝光共生细菌】
林川把前三项提高优先级。
周衡样本和蓝脊样本，让他第一次同时看见两种大型海洋生命对“氧”给出的不同解法。
周衡依赖更强的循环和大容量运输，像是把氧以更高效率送遍全身；蓝脊的方式则更偏向高亲和结合与鳃交换，在低氧环境里尽可能把每一点可用氧留下。
两种都好。
也都不能现在直接塞进身体。
林川只存，不急着改。
许澈在旁边分自己的喷流组织，分到一半突然抬头。
“我发现一件事。”
罗超：“什么？”
“跟你们打，目标死不死好像没那么重要。”
罗超点头。
“习惯。”
许澈看他：“你们真习惯了？”
“早了。”
许澈又看林川。
刚才那头蓝脊明明已经跑远，他们三个人却一个拿到喷流组织，一个拿到牙和生物质，一个拿到呼吸、耐压数据。真正算下来，除了没吃到整头尸体，这趟几乎每个人都完成了目的。
“那以后跟你们出来，”许澈想了一会儿，“是不是重点不是一定打死？”
上层通讯这时刚好重新清楚。
赵海的声音精准插进来。
“重点是别掉肉。”
许澈：“……”
林川却觉得总结得很准确。
回程时，三个人很自然地排成了和下潜时一样的位置。
林川贴岩走中下层。
罗超靠外侧。
许澈原本游得最快，以前这种时候多半已经自己喷出去几十米，这次却只是保持在两人前方一点，遇到狭窄位置还会停一下。
没人说“等”。
他自己就等了。
上到六十米左右，林川收到赵海的队伍定位。那家伙显然早就在附近转悠，坐标一恢复便开始往他们这边靠。
几分钟后，赵海从上方一片藻叶后钻出来，第一眼先看许澈。
“还在？”
许澈反问：“不然？”
赵海又看林川。
“临时合作？”
“嗯。”
许澈这次终于忍不住。
“到底临时多久？”
林川想了一下。
“看情况。”
赵海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
“完了。”
“你现在已经和我们一样了。”
许澈：“哪里一样？”
“开始听不懂林川的队伍定义。”
陈牧和叶璃也从更上方靠近。
六个人重新聚到一起时，没人再问许澈要不要继续走。叶璃直接把下一段路线共享给了六个标识，陈牧发氧监测数据时也顺手把他加进频道，连罗超分刚才带回来的高能组织，都自然多切了一份。
许澈自己好像也没注意。
直到赵海忽然说道：
“你那份在左边。”
许澈下意识伸腕拿走。
拿到一半，他停了。
看了看那块组织。
又看了看周围五个人。
赵海立刻警觉。
“怎么，嫌少？”
许澈沉默两秒。
“没有。”
他把食物卷进腕下。
“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真混进来了。”
林川正在看蓝脊数据，头也没抬。
“临时。”
许澈八条腕同时绷了一下。
赵海当场笑翻。
“我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