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氧潮汐第三天，蓝港把氧囊的公开价格锁在了6.8源质。
不是因为卖不动。
恰恰相反，公开交易区已经没货了。想买，先登记，再排队，最后等配额。
赵海盯着公告看了半天，整个身体都快皱成一团。
“这也能卖光？”
许澈一条腕搭在旁边岩面上：“养殖要时间。”
“他们不能多做？”
“你让藻一天长十倍？”
赵海认真想了想：“系统都能把我变成草履虫，为什么藻不能？”
“你去问系统。”
蓝港原本只是海区一个中型资源组织。真正让这个名字三天之内传遍附近水域的，是他们手里提前养着大量和氧有关的东西。
氧囊、高氧藻床、鳃适应样本，还有几块天然水流条件好、能维持较高溶氧的浅层安全点。
区域频道里骂的人很多。
骂归骂，申请名单更长。
尤其是大型玩家。低氧潮汐持续到第三天以后，许多一米以上的生命已经不再只是“容易累”，而是开始真正影响活动和恢复。
林川一行靠近蓝港外围时，第一眼看到的甚至不是交易区。
是鱼。
密密麻麻的鱼类玩家围着一片巨大的漂浮藻床缓慢游动，体型从一米到十几米都有。藻床中央分布着数百个半透明绿色囊体，内部不断释放细密气泡，附近水体明显比外面清亮一点。
这么多大型生命挤在一起，却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蓝港把外围分成了几块。
重症区，恢复区，交易区，成员区。
有玩家专门检测状态，有人负责维持水流和距离，还有一片标着低价应急的区域，里面几乎全是已经出现明显缺氧症状的生命。
更外层还有一片专门留给大型生命的缓冲水域。几头五六米长的玩家几乎贴着水面缓慢游动，其中一条鱼的鳃盖开合得像抽动，旁边蓝港成员一直跟着记录状态。偶尔有新玩家靠近，入口负责登记的人会先问体型、呼吸方式和当前稳定度，再决定送去交易区还是应急区。
这里没有人高声吆喝，反而比灰市安静得多。
越缺氧，大家越不愿意浪费力气。
藻床边缘还停着几具刚抢救回来的大型生命，有的已经不再抽搐，只是把头埋在富氧水层里，安静得出奇。林川从那些放慢的动作里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蓝港现在卖的已经不只是资源，更是几小时、半天，甚至一次能不能安全熬过去的余量。
赵海看了很久。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许澈问：“你以为是什么？”
“奸商围着氧气收钱。”
许澈想了想：“也差不多。”
只是没那么简单。
蓝港负责人叫秦湛。
金枪鱼类路线。
3层。
体长四点八米。
林川第一次见他，最先注意到的依旧是运动。
秦湛几乎不停。哪怕只是说话，身体也在以很慢的速度绕着藻床游，尾部摆动幅度很小，却始终维持着前进。金枪鱼类路线天生适合持续高速，同样意味着极度依赖氧。
一个最怕缺氧的物种，最后成了海区最大的氧资源组织负责人。
倒也合理。
林川刚完成登记，秦湛已经主动游过来。
“林川？”
“嗯。”
“全球763。”
“现在可能变了。”
“差不了太多。”
秦湛没继续聊排名，视线直接落到林川两侧鳃区。
“你改呼吸了。”
不是问句。
林川也没藏：“嗯。”
“效果？”
“低氧区可以正常活动。”
秦湛的游速明显慢了一点。
“多少？”
“正常溶氧三成左右还能低强度巡航。”
周围几个蓝港成员都看了过来。
这个数字已经明显超出一般大型2层生命的承受范围。
秦湛却没有立刻开价。
“稳定多久？”
“连续两小时没问题。”
“战斗？”
“没试。”
“现在体型？”
“九十一厘米。”
秦湛点头。
没有因为听到漂亮数字就直接把它当成通用方案。
“你们如果要氧囊，我可以按原价配一个。”
赵海差点怀疑自己听错。
“原价？”
“0.9。”
“为什么？”
“换低氧测试数据。”
公平。
林川直接答应。
一枚成熟氧囊很快被送过来，半透明绿色囊体只有赵海几倍大，里面细小气泡不断往上冒。
赵海把它抱在旁边，看了又看。
灰市外面已经炒到6.8。
“我能不能转卖？”
秦湛看他：“可以。”
“真的？”
“出门以后就是你的。”
赵海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川却觉得正常。真正做长期资源生意的人，不会把精力放在追踪一枚已经卖出去的氧囊最后转了几手。
秦湛很快转回正题。
“你的低氧结构卖吗？”
“基础部分可以。”
“独家？”
“暂时不。”
秦湛没有失望，也没继续压。
“可以谈。”
他带几个人往蓝港内部游。
越往里，林川越能看见外面看不到的东西。
大量氧囊还在培养。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大的已经接近成熟，成片固定在缓流支架上。几名蓝港成员持续清理附着物，另一些则在调藻床水流，甚至有不少负责养殖的玩家自己已经出现轻度缺氧反应。
外面频道都在骂蓝港囤货。
真正进来才会发现，他们确实在全力扩产。
赵海憋了一路，最后还是问：“那为什么涨价？”
秦湛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需求涨了十几倍，产量只涨一倍多。”
“那就原价排队。”
“会有人一次全买。”
“限购啊。”
“限购、配额、价格，三个都在用。”
秦湛摆尾绕过一排幼体氧囊。
“还是不够。”
“方舟应急区和重症通道拿的是平价供货。公开市场不是。”
这套逻辑当然不会让所有人舒服。
蓝港过去几个月花资源建藻床、维护水质、培养共生结构，现在碰上低氧潮汐，不可能突然把所有东西免费发掉。价格抬高能压需求，也能把资源往真正愿意付成本的人手里集中。
可价格太高，同样会把弱者直接挡在外面。
所以他们又留了应急区、配额和平价渠道。
不干净，也不邪恶。
就是一门已经大到会影响很多人能不能喘气的生意。
林川反而更愿意和这种人谈。
单纯想抢你的对手很好判断。真正麻烦的是对方每句话都说得通，而且确实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秦湛停在一片大型养殖区前。
数百个绿色囊体随着水流缓慢起伏，细密气泡从里面不断升起，像一整片倒着落的雨。
“你觉得氧还会降多久？”
林川调出陈牧最近的记录。
“还没到底。”
秦湛看了一眼曲线。
“我也是这么判断。”
“所以？”
秦湛转过鱼身。
“你的低氧适应方案如果成熟，蓝港可以买。”
“价格？”
“你开。”
林川没有立刻高兴。
“条件？”
“海区独家。”
赵海怀里那枚0.9源质买来的氧囊，忽然就没那么香了。
林川问：“为什么一定要独家？”
秦湛回答得很快。
“你给我的是一套基础方案，我买下来以后，要按鱼类、甲壳、软体、两栖路线分别做适配。有人会失败，会受伤，我要付测试成本。”
“做完以后，别人照着抄。”
他看着林川。
“那我为什么投入？”
很合理。
林川没有马上反驳。
“如果我自己公开基础版？”
“那是你的事。”
“蓝港可以买高级适配授权。”
秦湛说道，“我只是先问你愿不愿意谈。”
没有威胁，也没有暗示不合作就断氧。
越是这样，越值得认真想。
林川看着周围那一片片绿色氧囊。外面几千、几万名大型玩家正在等着这些东西成熟，而自己身体里刚做出来的那套鳃和运输结构，理论上可以让其中一部分生命少依赖这种消耗品。
一边是卖成品氧。
一边是让别人自己更能利用低氧。
两种生意甚至天然有点冲突。
秦湛却愿意买。
这说明他想做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卖氧囊。
“等我的方案成熟。”林川说。
“多久？”
“几天。”
秦湛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显的停顿。
“几天？”
显然觉得自己听错了。
林川看他。
“有问题？”
“没有。”
秦湛尾部一摆，又恢复那种始终不停的缓慢巡游。
“我喜欢快。”
离开蓝港的时候，赵海还抱着那枚氧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怕6.8源质突然从怀里游走。
直到远离藻床，他才凑到林川旁边。
“他不信你。”
“正常。”
“你准备几天？”
“三天。”
赵海停住。
后面的许澈差点撞到他。
“怎么了？”
赵海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仍在不断冒泡的绿色藻床。
“没事。”
他重新跟上林川。
“我就是突然很想看三天后，秦湛游不游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