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3層後的第一感覺，是身體變安靜了。
這種安靜很奇怪。
體型從九十一厘米長到一點七八米，細胞更多，器官更復雜，六條附肢、兩側鰓腔、噴流、紅肌、緩沖倉和多級運輸網絡全都在工作，可意識里收到的雜訊反而少了。
以前高速移動時，他能清楚感覺到六足每一次落點調整，鰓流量略有變化也會推上一條反饋，哪塊甲片下面有輕微裂紋，中央神經節很快就會知道。那些信息不會真正拖垮思考，卻像一群人同時在耳邊說話，總要分出去一點注意力。
現在安靜多了。
中足踩到松動岩面，區域神經自己換支點；一側鰓交換下降，附近運輸節點先補償；高能緩沖組織什麼時候回填，受損甲層附近的再生要不要提高供能，這些事情依舊一件沒少，只是處理完以後，真正需要林川知道的部分才會被送上來。
他忽然有點理解那些高階大型生命為什麼能在戰斗里同時判斷地形、敵人和退路。
腦子未必天生更聰明。
身體終于不會什麼事都來煩它。
恢復後的第一次巡航也讓這種變化更明顯。林川沿著礁坡往前游了近一公里，直到停下才發現，自己幾乎沒主動檢查過身體狀態。過去哪怕沒有戰斗，他也習慣每隔一段時間掃一遍鰓、核心和噴流腔，生怕哪個新結構突然出問題。現在那些信息都被區域節點整理成很輕的一層背景，只有真正異常時才會抬高優先級。
那種感覺讓他一開始甚至有些不適應，像一間吵了很久的屋子忽然安靜下來，總會下意識懷疑是不是少了什麼。可連續跑過幾輪以後，他才確認，干擾確實少了，控制卻一點沒丟。
更直觀的一點，是視野終于真正空了出來。他能一邊高速移動，一邊觀察遠處幾名玩家的動作，還能順手判斷水流變化，不再因為某條腿踩空就把注意力扯回身體。
重構後的恢復用了十個小時。
【生命穩定度︰96%】
林川剛從恢復區出來，羅超已經等在外面。
“好了？”
“差不多。”
羅超活動了一下口器︰“那來。”
林川看他︰“現在？”
“你都站起來了還等什麼？我從昨天晚上就想試。”
趙海本來趴在旁邊看熱鬧，一听這話立刻往前游。
“裁判我來。”
葉璃慢慢轉過一部分群體︰“你每次都偏。”
“上次那叫尊重比賽進程。”
陳牧從後面補了一句︰“他說這句話，一般代表這次會偏得更明顯。”
“你們對裁判一點基本信任都沒有。”
羅超根本不在乎裁判是誰。
他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個——林川從2層跨進3層以後，正面到底變了多少。
地點選在一片輕度低氧水域。
氧比正常區低一些，林川佔不到絕對環境優勢，羅超也不至于幾分鐘就掉速，算得上雙方都能發揮。
趙海剛游到兩人中間，還沒來得及正式喊開始，羅超已經壓低身體。
“這次我先來。”
話音落下，厚重外殼猛地往前頂。
林川沒開噴流。
紅肌只做一段很短的推進，六足在接觸前同時展開，中足扣住岩面，整個身體壓低。
兩具甲體正面撞在一起。
砰！
水流沿踫撞點向兩側炸開，附近一片軟藻齊刷刷伏倒。
羅超退出兩米。
林川只滑了半米。
趙海嘴張了一半，連“開始”都忘了喊。
羅超自己也停了一瞬。
過去這種正面對撞，飛得最遠的從來都是林川。
“再來。”
第二次，羅超沒繼續拼撞擊。
口器從側面切過來，角度很刁，明顯就是沖著林川側甲邊緣去的。
林川前肢先一步扣住羅超外殼邊緣，沒有擋口器，區域附肢神經已經自行調整六足受力。身體順著羅超前沖方向一繞，中足同時在側甲上一蹬。
羅超這一口咬空，整個身體還被推偏出去。
他剛穩住，第三輪已經接上。
羅超顯然防著電，主動把最厚的外甲區域壓在前面。
電活性干擾落上去，效果確實比以前弱。
可3層重構後，林川的電活性組織同樣隨著體型和運輸網絡擴張，輸出沒有停在2層。
羅超動作仍然僵了半拍。
只有半拍。
林川的前肢已經停在他口器根部的軟連接旁。
沒有刺進去。
趙海終于找到機會，大喊一聲︰“停！”
羅超沒動。
過了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停在自己軟組織旁的前肢。
“你贏。”
很干脆。
林川收回六足，也沒說什麼環境佔優之類的話。
這一場確實贏了。
而且留了手。
趙海倒比兩位當事人都興奮，繞著羅超轉了一圈。
“看見沒？以前你倆一打，林川得先想辦法拖你，低氧、地形、噴流輪著來。現在他跟你正面撞都不怎麼退。”
羅超瞥他︰“我自己有感覺，不用你復盤。”
“我這是賽後解說。”
羅超沉默片刻，忽然又咧開口器。
“我也快3了。”
林川點頭︰“嗯。”
“等我上去再打一場。”
“行。”
許澈一直在旁邊看，八條腕已經有幾條不安分地卷起來。
“那我能不能也試一輪？”
趙海立刻伸出縴毛︰“排隊。”
許澈看他︰“你又不打。”
“我是裁判兼賽事組織。”
“誰任命的？”
“我自己。”
林川倒沒拒絕。
許澈的打法和羅超完全不同。
他不喜歡正面頂，八條腕、吸附、擬態和噴流一起用，地形越亂越難纏。剛開始沒多久，林川兩條後足就被腕足纏住，許澈明顯興奮起來。
“抓到了。”
林川沒硬扯。
被纏住的那條腿順著力道主動放松，另一側中足已經在岩面找到新的固定點。區域神經自己調整受力，等許澈準備繼續收緊時，林川整個身體忽然反向旋轉。
許澈沒被掙開。
反倒被這股力一起帶偏。
緊接著噴流只開一輪，兩具大型生命一起朝側面沖出去。前方就是凸起岩壁，許澈不想真撞，先松了一條腕。
就這一條。
林川已經轉回來。
前肢壓住另一側腕根，電活性近距離釋放。
八條腕同時亂了一瞬。
等許澈重新恢復控制，林川的另一只前肢已經停在頭部前方。
趙海喊得比剛才還快︰“第二場，停！”
許澈縮回幾條腕，倒也痛快。
“3層確實不一樣。”
“哪不一樣？”趙海立刻采訪。
“以前纏住他以後，我還要防噴流。現在纏住了，也不代表身體歸我控制。”
趙海听得越來越興奮。
“還有誰？”
葉璃從旁邊飄過去︰“你怎麼弄得像擺擂台？”
“新升級總得驗貨吧？”
林川轉頭看趙海︰“你來？”
趙海幾乎沒有停頓。
“下一位。”
陳牧不參加，葉璃也不走單體近戰。第三個對手反而從外圍自己找了過來。
一名二點四米左右的甲殼玩家，2層巔峰。
他剛才一直在不遠處看，等許澈退開以後才靠近。
“打一輪？”
林川看他︰“賭什麼？”
對方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零點五源質。”
“行。”
這場反而最快。
甲殼玩家力量很大，防御也厚，明顯做好了防電準備。林川干脆一次電都沒放，紅肌巡航不斷換角度，逼對方跟著轉，等甲殼玩家主動壓上來時，噴流突然搶側。
六足落下。
一貼，一轉。
第三次接觸時，林川前肢已經順著甲片重疊處找到一條柔軟連接縫。
鋒端停在里面。
再往前一點，就能撕開。
對方低頭看了幾秒。
“我認輸。”
零點五源質到賬。
趙海在旁邊看得比自己贏錢還滿足。
過去林川的強，更多體現在能活、能適應、能把別人拖進自己舒服的環境里。別人如果問他戰斗力怎麼樣，答案總要講一堆條件。
現在簡單多了。
2層巔峰主動來試，三次接觸，自己停。
那名甲殼玩家臨走前還是沒忍住，回頭問了一句。
“你初始真是草履蟲？”
趙海立刻替林川回答︰“真的，貨真價實。”
對方看看林川一點七八米的甲體，又看看六足、雙眼和後側噴流。
“草履蟲能長成這樣？”
林川道︰“正常不能。”
“那你現在到底算什麼？”
系統欄里，物種一項仍然掛著熟悉的字。
【匹配失敗】
林川還沒想好怎麼回，趙海已經從旁邊探出半個身體。
“拼裝貨。”
林川前肢慢慢轉過去。
趙海嗖一下躲到羅超背後。
“褒義！”
羅超被他撞得往前挪了半步，沒好氣地回頭。
“你夸人能不能離我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