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腿踩上礁石的时候，林川差点以为自己又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海水一退，整具接近两米长的身体第一次把重量完整压到六条附肢上。中间两条主足先是一沉，关节里的柔性膜向外鼓起，根部肌肉几乎本能地收紧。紧接着后足也落上来，原本在水里负责转向和稳定的扁平结构到了空气里立刻暴露出问题——接触面积够，承力角度却很别扭。
林川整个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
赵海毫无准备，顺着甲片滑出去半个体长，慌忙甩出刺丝勾住甲缝。
“我靠！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林川没回。
他确实顾不上。
在水里，哪条腿慢半拍，浮力和水阻都会替身体吞掉一部分误差。现在少了这层缓冲，重心只要偏一点，近两米长的甲体就会真往一边倒。腹侧组织也第一次开始承重，内部器官在重力下轻轻下坠，核心外层的柔性缓冲被整体拉向下方，连鳃腔里的积水都沿着新的角度往出口汇。
这远比“重”麻烦。
整具身体的空间关系都换了。
林川原地停了近半分钟。
左中足向外挪，右后足往前收，前足也从抓取姿态改成支撑。六个区域神经节点不断交换受力，终于把快要倾斜的身体重新托平。
赵海从背甲边缘探出头。
“还能走吗？”
“能。”
“你刚才像张桌子。”
林川前肢缓缓抬了一点。
赵海立刻补上：“很结实的桌子，承重特别好。”
水里的罗超笑得壳都在抖。
陈牧浮在水面下，只把前端感光区域露出来。
“什么感觉？”
林川低头。
湿黑礁石在空气里和水下完全两样。水层消失后，岩面细小晶体被阳光照得发亮，凹槽里残留着薄薄一层海水，几只毫米级小生物在里面徒劳摆动。风从海面吹来，没有水替它减速，轻轻扫过甲层，外侧机械感知单元同时收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连续刺激。
空气。
密度低得近乎空荡。
身体随便动一下，周围都没有明显阻力，可也再没有任何东西替他托着重量。
林川抬起右前足。
重心立刻变化。
左中足自行收紧，右侧后足往外撑出一点。局部神经节点开始记录新的受力方式。
落下。
第二步。
很慢。
六条腿像临时从别的动物身上借来的。每一条都能控制，却还不知道在失去浮力的环境里该怎么自然配合。
赵海趴在背上看了一会儿，难得没笑。
“你这真像重新学走路。”
林川也冒出同样的感觉。
做人时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样，他当然记不得。现在却顶着成熟意识和一米多长的身体，把抬腿、失衡、修正、落地这套过程重新走了一遍。
第三步比第二步顺。
第四步，中足找到更合适的支撑角度。
第五步，后足不再整片摊平，外缘微微卷起，让更硬的部分先接触岩面。
区域神经正在自己改步态。
到了第八步，林川已经不需要逐条下命令，只给出一个方向。
向前。
六足开始自己解决剩下的问题。
速度依旧慢，却真的走起来了。
赵海忽然笑了一声。
“哎。”
“嗯？”
“草履虫上岸了。”
林川脚步停了半拍。
最初那一天，系统给他的只有一行字。
【生命种：草履虫】
那时候他连一块菌膜都抢不过。现在同一只草履虫踩在空气里的礁石上，背上还趴着另一只草履虫。
这画面确实有点荒唐。
“你也是。”
赵海一愣，立刻撇清：“我是乘客。”
“那你下来。”
“不。”
“你不是一直说小有小的优势？”
“水里有。这里暂时没有。”
罗超立刻在下面接话：“你立场呢？”
赵海抱紧甲缝：“跟环境走。优秀生命最大的优点就是灵活。”
林川懒得理他，继续往前。
两米。
脚下岩面越来越干。
第一条真正危险的系统提示就在这时跳出来。
【体表水分流失加快】
林川立刻停住。
水下时，身体始终处在完全湿润环境。复合甲能减少交换，却从来没承担过防止空气持续带走水分的任务。如今风每吹一次，柔性关节、鳃腔边缘、眼部表面都在慢慢失水。
鳃反应最明显。
那些在水里负责高效交换的薄层结构，到了空气中依旧可以从湿润表面获得氧，效率甚至没有立刻下降。可暴露几十秒以后，最外层鳃叶已经出现轻微收缩。
【鳃交换效率下降3%】
林川立即调整侧甲，让鳃腔闭合一部分，尽量把内部水留住。
有效。
可不够。
想让空气进来，水分就一定会慢慢出去。
新的矛盾很清楚。
海里最缺的是氧。
岸上最先要守的是水。
林川到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为什么陆生动物会把高效交换面藏到身体深处。空气里的氧充足得多，麻烦落在湿润组织怎么长期保存。
林川又往前挪了一点，忽然发现机械感知在空气里也变了。水下时，远处任何大动作都会通过压力和水流提前传过来，哪怕视线被挡住，身体也能先“听见”一部分。岸上这些信号几乎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岩面的细碎震动，还有声音本身。
罗超刚才在水里喊话，传到空气里以后尖锐了很多，方向也更清楚。赵海掉进浅水时那一下轻响，林川甚至下意识转了头。
这同样需要重新学。
陆地环境没有把旧感知全部废掉，只是把重要性重新排了一次。视觉会更值钱，机械感知的工作方式要换，化学感知面对气味扩散也会出现全新的距离和速度。
系统的空气环境模型已经开始积累第一批数据。
【地面支撑样本：记录中】
【空气机械刺激：记录中】
【体表失水曲线：建立中】
林川看了一眼，没有急着生成任何新结构。
第一天先学走。
连路都走不稳，急着长肺纯属浪费。
“怎么样？”陈牧问。
“会干。”
赵海听见后立刻低头检查自己。
他的表膜已经出现明显紧绷感。体型越小，相对表面积越大，水分流失反而更快。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赵海沉默两秒。
“我好像也开始皱了。”
罗超在水里提醒：“你本来就皱。”
“今天没心情跟你吵。”
赵海又撑了十几秒，语气终于老实下来。
“有点紧，真有点紧。”
“下水。”
“那你呢？”
“再测。”
林川伸出前肢去夹他。
赵海刚被抬起来，立刻几条刺丝全黏回甲缝。
“等等。”
“怎么？”
“你送我过去。”
“自己跳。”
“我现在没有腿。”
“你刚才还说优秀生命灵活。”
赵海理直气壮：“所以我灵活调整方案。”
林川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往水边走。前肢一放，赵海啪地落进浅水，整个身体几乎立刻舒展开。
“活了。”
罗超：“刚才谁非要上岸？”
“我说参观。”
陈牧已经把林川的实时状态调出来：“你呢？还能待多久？”
系统仍在计算。
体表失水、鳃腔湿度、眼部保护、内部渗透平衡，一项项数据往上叠。
【预计19分钟后出现明显功能影响】
【预计40分钟进入高风险失水状态】
林川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
3层。
全球三百多。
在水里已经能把2层巅峰正面压住。
到了岸上，仍然只能安全活动几十分钟。
这种落差没有让他退回海里。
反而让神经网里那股很熟悉的兴奋慢慢起来。
问题已经摆在面前。
支撑不够，就改支撑。
保水不够，就改表层。
鳃太容易干，就重新设计空气交换。
眼睛、关节、内部渗透，后面一个个解决。
“二十分钟。”林川说。
陈牧问：“二十分钟以后呢？”
林川重新转向前方。
那块湿礁还没走到头，阳光正把上面最后几层水膜晒得越来越薄。
“先把这块石头走完。”
罗超在水里喊：“你别走到一半真成鱼干！”
林川没有回头。
“你先学会上来。”
罗超安静两秒，看了看自己厚重的壳，又看一眼没有水托着的岩面。
“我突然觉得海里挺舒服。”
赵海刚恢复水分，立刻从浅水里探出半个身体。
“怂。”
罗超转头：“你刚才第一个下水。”
“科学撤退。”
“那我这叫战略驻水。”
“你连岸都没上，哪来的撤退？”
两个人又在后面吵起来。
林川已经走出第十二步。
第十三步落下时，右后足没有再打滑。
风从侧面吹过，甲层表面的水珠被一点点带走。林川停了一瞬，随后继续往前。
石头还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