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麻烦出现在上岸后的第十二天。
这次没有原生猎手，也没有突然变化的天气。
潮间带的价值被越来越多人看见以后，从海区上来的生命一天比一天多，白石坡另一侧也不断有陆生玩家往下走。两边原本隔着完全不同生态的路线，如今被潮池、淡水、交易和任务一点点拉到同一条岸线上，很多过去根本碰不到一起的人，开始为了同一批资源站在同一条路上。
最先出问题的是水。
渗泉依旧免费，韩策立下的三块公共标记也没人动，可从渗泉到潮门足足四公里。真正的陆生玩家觉得这点距离算不上什么，大量半水生、小型或者刚上岸不久的生命却根本走不了全程，于是很快出现了一批专门背水的玩家。
大型陆生生命把鼓胀水囊固定在背上，从渗泉一路运到岸线，再卖给潮门周边的玩家。最初这门生意很简单，运输费也低，直到一个叫“旱脊”的小型组织占住白石坡中段最窄的通道。
他们没有抢泉，也没有碰公共水，只在那段路上收费。
理由听起来甚至相当合理。周围猎手是他们清的，硬路是他们铺的，夜里还有成员巡逻，早期0.03源质的通行费，大多数运水队都愿意交。问题出在后面。随着运水量越来越大，费用开始一次次往上调，从0.03到0.05，再到0.1，三天后已经涨到0.4。
白石坡两侧全是陡岩和松土，小型玩家还能从石缝和灌木之间绕过去，背着水囊的大型运输队却做不到。绕路不仅慢，还容易在湿滑斜坡上翻货，最后大多数人还是只能走主路。
通行费很快叠进水价。
潮门交易区里，原本最普通的补水囊连续涨了几轮，连顾岩卖给小型玩家的保湿共生材料都开始受影响。
赵海盯着价格变化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不就是陆地版周衡？”
林川正在检查一批淡水适应样本，头也没抬。
“周衡价格稳定。”
赵海愣了愣。
“这么一对比，他还算有良心？”
“相对。”
事情真正麻烦的地方也在这里。
旱脊没有明抢，甚至确实维护了那段路。他们只是卡住一个大型运输很难绕开的节点，然后不断试探所有人愿意为便利付出多少。
韩策先去谈过一次。
双方在主路收费点附近聊了近一个小时，最后也没谈拢。旱脊认为清理原生猎手、修路、夜间巡逻都需要持续投入，涨价并非没有理由；潮门则认为0.4已经超出正常维护成本，再继续下去，公共补水会被一条私人通道拖着一起涨。
谁都没有先动手。
那段路真打坏了，运水队当天就得停，最后受损的还是整个岸线。
林川原本没准备参与。
他不是潮门成员，也没有兴趣替任何势力争什么通行权。直到顾岩的共生补水原料也因为运输成本上涨而开始缺货，几种原本给小型玩家使用的廉价湿膜不得不限量。
顾岩本人倒很平静。
“少做一点就行。”
赵海明显不爽。
“凭什么？”
顾岩慢吞吞反问：“不然你去打？”
赵海立刻转头看林川。
林川也看他。
“别看我。”
“你不管？”
“我又不是潮门的人。”
这话没什么问题。
当天夜里，鸦商却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白石坡东侧还有一条旧路。】
【早期被大型塌石堵住。】
【你现在可能能通。】
林川看到这里，思路一下就顺了。
一条路贵，不一定非要把收费的人赶走。
再开一条就行。
这种感觉甚至有些熟悉。低氧潮汐的时候，氧囊贵，就做适配；黑区资源被卡，就换路线。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往往不是在原来的入口反复争，而是直接让入口失去唯一性。
情报价格0.3。
林川直接买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赵海和陈牧去了白石坡东侧。旧路藏在一片灰白断岩后，坡度比主路陡得多，地面散着大量碎石和干土。真正把通道堵死的是中段一块巨大的塌落岩体，斜着嵌在两面石壁之间，表面长满暗色地衣，底部只留下一条很窄的缝。
按旧世界的尺度估算，重量至少十几吨。
普通2层玩家基本不可能推动。
林川自己也不够。
韩策收到消息以后很快赶来，又带了两只潮门的大型甲壳玩家。四个大型生命分散在岩体不同位置，先挖掉下方已经松动的土层，再一点点改变支撑和受力方向。
真正动手以后，工程比打架还麻烦。
岩石不会因为稳定度下降自动倒下，十几吨的重量也不是靠吼两声就能挪。林川只能把体内支撑完全锁紧，让中足和后足把力量一点点传进岩面；韩策从下方顶住，两只甲壳玩家则用巨螯不停清理碎石、垫新的支点。
赵海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搬过一块石头，却一直站在高处喊。
“左边再一点！”
“下面卡住了！”
“韩策，那边先垫，不然会滑回来！”
罗超后来从潮线赶过来，站在坡下看了半天。
“他为什么在指挥？”
赵海很自然地回答：“我监工。”
“你搬了吗？”
“脑力劳动。”
三个多小时以后，巨岩底部最后一块支撑碎石终于被抽开。
那块庞然大物先是轻轻震了一下，随后沿着斜坡往下滚出一截。轰隆声在整个东坡来回撞，灰尘和碎石一下炸开，附近几丛灌木都被震得簌簌落叶。
等尘土散去，两面岩壁之间已经露出一道接近两米宽的缝。
路通了。
后面依旧比主路陡，也远没有那边好走，可对大型运水队来说，能通过就已经足够。
潮门当天就开始组织人铺硬石、挖湿点，把最危险的几个转折位置重新修了一遍。两天后，第一批背着水囊的大型运输玩家从东坡新路过去，没有缴纳额外通行费。有人嫌坡陡，宁愿多走十几分钟，也不愿再去主路交0.4。
流量变化比任何争论都直接。
原本堵在旱脊收费点前的运输队开始一点点减少，新路第一天分走三成，随后越来越多，等到第三天上午，主路已经只剩原来一半左右的运输量。
旱脊负责人这时才主动来到潮门。
曹铮。
三米多长的陆生蜥类玩家，生命层级3，背部覆着一排厚重鳞甲，粗长尾巴拖过湿土时，会留下一道很深的痕迹。
林川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带点火气。
曹铮却只是站在新路标记前看了一会儿。
“这路你开的？”
“大家一起。”
“情报是你买的。”
“嗯。”
曹铮把视线转过来。
“你图什么？”
“多一条路。”
这个答案显然没完全说服他。
“潮门给你什么？”
“没有。”
“顾岩是你朋友？”
“算。”
曹铮沉默片刻。
赵海趴在林川背后，压低声音刚开了个头。
“这就叫冲冠一怒——”
林川回头。
赵海立刻闭嘴。
曹铮反而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第二条路已经开出来了，我现在再把它堵回去，只会把旱脊真做成土匪。”
他说得很直接。
“主路通行费降到0.08。夜间巡逻、硬路维护照旧。”
韩策也没拖。
“可以。”
原本已经绷了几天的矛盾，就这么松了下来。
赵海明显有些失望。
“真不打？”
曹铮低头看他。
“打什么？把新路再堵回去，还是把你们全杀了？”
赵海没话。
曹铮尾巴缓慢扫过地面。
“我做生意，又不是做土匪。以前只有一条路，价格高有人愿意交。现在有竞争，就降。很正常。”
林川反而因此多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陆地？”
“初始鬣蜥，很早就上岸了。”
“有深陆地图吗？”
曹铮也看了他一眼，笑意一下更明显。
“想买？”
赵海在后面扶住身体。
“又开始了。”
最后，林川用一笔不算高的价格换到一份内陆外围地图。
地图铺开以后，白石坡以北第一次真正有了轮廓。几十公里范围内，森林、旱谷、淡水河和岩丘一块块展开，几个已经形成规模的玩家聚集点被标得很清楚，甚至还有两条固定商路，一条沿淡水河向北，另一条穿过低矮森林。
几个聚集点旁边已经出现“夜宿”“护送”“材料交换”之类的长期备注。
林川盯着那些密集标记看了很久。
自己才刚刚学会在岸上跑，陆地上的人已经把更远的地方走成了路。
地图最北侧，还有一块被单独标出来的区域。
【第一陆城筹建区】
视线在那里停住。
潮门已经有了城市的雏形，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明显是一个真正准备长期扩张的陆地聚集地。
曹铮很快看出他的注意力落在哪里。
“想去？”
“以后。”
“现在呢？”
林川抬头望了一眼白石坡另一侧。这里已经完全看不见海，只能从风里捕捉到很淡的盐味。
“先把岸走完。”
曹铮点点头。
“那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
他朝北方看去。内陆风正沿着山坡往下压，里面混着干土、植物和许多陌生生命的味道，比海边复杂得多。
“最近陆上不太平。”
赵海立刻探出头。
“又怎么了？”
曹铮笑了一下。
“人多了。”
“人一多，事就多。”
赵海长长叹了口气。
“这句话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