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很快發現，自己剛進城時最擔心的事情完全錯了。
陸岸集的住宿不按體重收費，而是按生態條件算錢。
最便宜的是干燥石洞，很多純陸生玩家只需要一個能躺下的地方，甚至連頂棚都不在意；往上是濕潤洞、恆溫洞，再往上則是帶淺水、淡水池或者固定光照的平台。要是還要求海水、特殊鹽度、低氧、腐殖土、特定菌群或共生環境，價格就會一層層往上翻。
林川站在第一家旅棧門口，看著掛在岩壁上的價格表，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一路東拼西湊出來的身體居然還有省住宿費的好處。
趙海從甲縫里探出來︰“怎麼了？”
“我們三個要求不一樣。”
林川自己反而最省事。空氣能呼吸，淡水能用，干燥環境也能短時間維持，只要夜里濕度別太低，普通陸生棲位就夠。陳牧需要光，最好還有一定濕度；趙海則最直接，長期離水依舊麻煩，至少得有一塊能泡進去的淺池。
店主是一只大型蝸牛類玩家，殼足有兩米寬，身體從一塊平整石台後慢悠悠伸出來。
“混合棲位有。”
“多少？”林川問。
“一天零點一八。”
趙海立刻從背上抬起來︰“搶錢？”
蝸牛店主連觸角都沒多動一下。
“有干區、濕區、淺水，上面還能曬光。你自己出去找三間，價格更高。”
趙海想了想，剛才那股氣一下泄了。
“……好像也是。”
房間在一塊天然巨岩內部，入口接近三米寬，往里卻分成幾層高低不同的平台。最低處蓄著一池二十厘米深的淡水，池底鋪了細碎圓石，對趙海來說已經綽綽有余；中間是一塊干燥平整的石台，林川趴下以後還能勉強轉身；洞口上方恰好裂著一道窄縫，下午陽光會斜著照進來，陳牧只看了一眼便停到了那一側。
角落甚至還有排水溝，水髒了可以直接換。
趙海跳進池里轉了一圈，語氣終于滿意。
“還挺好。”
蝸牛店主慢悠悠補充︰“押金零點三。”
趙海立刻從水里抬頭︰“剛才價格表怎麼沒寫？”
“寫了。”
“哪兒？”
店主用觸角指向最下面一行幾乎貼著地面的字。
趙海沉默幾秒，轉頭看林川。
“怎麼所有做生意的都這樣？”
林川沒接話，直接把押金交了。
門口很快多出一塊編號牌。
【濕混區•七碼】
趙海對此異常滿意，繞著那塊牌子看了好幾遍。
“以後別人問住哪，就說七碼。”
陳牧已經停在有光的平台上︰“听起來像牢房。”
“你不說就沒人覺得。”
林川沒有參與他們兩個的爭論。厚木門板橫移合上以後，外面的嘈雜被擋掉大半，洞里只剩淺水輕輕撞石的聲音。這個地方算不上寬敞，甚至沒有任何裝飾，可他趴上中間石台以後，神經網卻罕見地一點點松了下來。
外面有城市守衛，附近禁止私斗，入口登記過大型危險能力，夜間還有巡邏。只要門沒有被強行破開，就不需要每隔幾分鐘掃描一次洞外，也不用擔心某只原生捕食者順著血味摸進來。
這種安全感反而讓林川有些不習慣。
厚木門並不能完全隔音，偶爾還能听見外面沉重腳步和高處飛行生命落台時的拍翼聲。遠處不知道哪條水渠有人爭執，聲音傳到岩壁里已經只剩模糊震動。可這些動靜和野外不同，它們不會讓林川下意識判斷“是不是沖自己來的”，更像一種持續存在的背景。
過去幾個月，不管住石縫、海底礁區還是臨時洞穴，意識始終會留下一層警戒。哪怕進入低活動休息，機械感知和化學感知也不會真正停。現在真安靜下來，腦子里反而開始冒出一些平時根本沒空想的東西。
葉璃還在岸線，群體路線短時間內很難深入陸地；許澈離這里更遠，大概還在海區；羅超最近天天罵承重結構麻煩，卻又一邊罵一邊改腿；顧岩已經在潮門有了固定資源位，甚至開始有自己的客戶。
再往前走，越來越多人正在固定下來。
有人租洞，有人築巢，有人劃地，有人把一塊濕區經營成長期生意。只有他一直在換地方，身體在換，路線在換，到現在連系統都不知道該給他匹配什麼物種。
林川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住處”。
以前這件事根本不重要，能活過下一天就夠了。可當城市重新出現，周圍所有智慧生命都開始討論租期、地塊和長期資源時，“以後住哪”這種原本很遙遠的問題，第一次被推到面前。
趙海從淺水里冒出來︰“你在發什麼呆？”
“沒有。”
“你剛才三分鐘沒翻面板。”
陳牧在上面接了一句︰“對他來說確實算發呆。”
林川剛想把注意力拉回來，門外忽然傳來三下很輕的敲擊聲。
趙海一下縮回池邊。
“誰？”
門板外響起一個熟悉聲音。
“送外賣。”
林川把門推開時，一只灰色小型甲殼生命正停在外面，身體還是那副熟悉模樣，身後卻跟著兩個搬運玩家，拖著一大包卷起來的膜紙、石片和數據載體。
鴉商很自然地往里爬。
“城市生存包。地圖、勢力、禁區、當前物價，還有你們這種外地佬最容易踩的坑。”
趙海立刻從水池里喊︰“多少錢？”
“零點二。”
“你怎麼不搶？”
鴉商停下來，看了眼房門上的號碼。
“你們這間房一天零點一八。”
趙海不說話了。
陸岸集確實會迅速改變一個人的價格觀。
林川直接付錢，資料隨即展開。陸岸集目前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單一統治者，最高層是由七個長期建設組織共同組成的【陸岸議事會】，負責主干道路、水源、公共安全、土地劃分和大型建設審批。
方舟在東區有大型駐點，主要做弱小玩家庇護、醫療和公共食物；王庭佔據北側高地以及外城多個大型獵區，核心成員不算多，戰力卻很強；灰市沒有固定一片完整區域，而是散在地下岩洞、舊水道和幾處廢棄采集區里。剩下則是數量更多的本地小組織，運輸、建築、獵團、種植、養殖，甚至連專門替小型玩家搬家的都有。
趙海一路往後翻，看到居住區頁面時忽然停住。
“真開始賣地了？”
“早就有。”鴉商說道。
“地又不是他們造的。”
“路是他們修的，水是他們引的，守衛也得吃資源。”
“那野外呢？”
“免費。”
趙海剛準備滿意，鴉商又補了一句。
“危險也免費。”
陳牧笑了一下。
林川繼續看地圖。城市里大片區域被人為劃出不同顏色，和系統沒有任何關系。誰長期建設、維護和防守，誰就擁有一定期限的使用權，可以轉租，也可以交換。部分已經穩定經營很久的位置，甚至出現了類似地契的系統合同。
從最早幾百人擠在一片水域里搶食物，到現在開始明確誰能使用哪塊土地，文明重新長出“財產”的速度快得驚人。
最奇怪的是，地圖上那些被圈出來的區域還在不斷變化。新道路一旦修通，附近地塊價格就漲；公共水渠改道，濕區的使用權也跟著重新劃分。這里的資源不再只看“有沒有”，還開始看誰能把它長期維持住。
陳牧忽然問︰“為什麼這麼急？”
鴉商轉過身。
“因為人越來越多。今天不說清這塊地方歸誰，明天十個人一起住，後天就會為了誰先來的開打。”
他說得很平常。
規則很多時候並不是為了顯得文明，而是因為不提前寫下來，真的會死人。
鴉商把最後一層資料展開以後，才像順帶想起來一樣補了一句。
“對了，有三撥人找你。”
林川抬眼︰“誰？”
“方舟、王庭，還有議事會。”
趙海從池里一下冒出頭︰“都找林川？”
“嗯。”
“找我嗎？”
鴉商低頭看他。
“你是誰？”
趙海僵在水里。
陳牧默默把身體往陽光里轉了一點，顯然沒打算救場。
“今晚他們應該就會有人過來。”鴉商繼續說道。
林川看了一眼不算寬的洞室，又看向門口。
趙海也跟著看過去，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問︰“這房間夠接客嗎？”
林川一條前肢慢慢抬起。
趙海瞬間沉回水里，只露出一點感知結構。
“我就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