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集第一次响城钟，是林川住进七码后的第八天。
那东西其实不能算钟。
一整块中空矿化甲壳被吊在西南城墙最高处，外面包着几圈粗藤，由力量型玩家抡动巨木撞击。第一声传过来的时候，林川正在样本洞里拆一份陆生呼吸组织。低沉震动沿着岩坡往下滚，洞壁都轻轻颤了一下，赵海那池浅水更是荡出一圈细纹。
他几乎是从水里弹起来的。
“什么动静？城里还有这种东西？”
第二声紧跟着传来，比刚才更急。
陈牧已经从光照台滑下来，直接打开城市公共频道。一层红色信息迅速铺开。
【西南外墙出现大型原生生命迁徙】
【数量：大量】
【城市防卫2级】
【非战斗人员进入内区】
没有什么“怪物攻城”的夸张名字，提示冷静得甚至有些普通。可第三声甲钟震过来时，林川已经能从六足贴地的反馈里感觉到另一种更细、更乱的震动。
不是一只大型生命。
是很多东西一起在跑。
赵海抬头看他：“方舟那个特别协作者，是不是这种时候就要出任务？”
“我还没签。”
“那城市治安资格呢？”
“也不强制。”
赵海愣了下：“那你还去？”
林川把拆开的呼吸样本重新封好。
“去看看。你留这儿。”
赵海这次难得没有争，只往池边靠了靠：“围猎我还能躲你甲缝里，这种场面人太多，我去了反而碍事。你要是发现真扛不住，别为了认证或者面子硬撑。”
林川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为了面子硬撑过？”
坡顶的陈牧慢慢转过来：“这句话你最好别问我们。”
林川懒得解释，转身出了七码。
外城道路已经完全换了状态。白天还在摆摊的几个临时交易点正在迅速收东西，大型玩家沿主路往西南墙移动，小型生命则顺着专门的窄道撤向内区。水生路线最方便，几条深渠直接被改成避难通道，方舟成员守在交叉口，不断把混在一起的玩家往不同方向分。
没有尖叫，也没出现一群人堵在路中央不知道往哪跑的情况。
七码外的坡道上，原本排着等样本分析的几名玩家也已经散了。有人把没来得及收走的货物直接塞进路边岩缝，登记标记一挂便往内城跑；还有一只大型甲兽停下来，顺手把几个速度慢的小型玩家驮到背上。平时为了路宽和摊位能吵半天的生命，这时候反而没人争谁先走。
大家变成各种动物、虫子和怪物以后，对“赶紧离危险远一点”这种事，似乎比过去更有本能。
林川赶到西南墙外时，远处林地已经像被风压着一样成片晃动。
第一批迁徙生命很快冲出树林，大多是草食或杂食路线，层级只有1到2，体型却乱得厉害，从几十厘米的小东西到四五米的重型四足都有。它们根本没把陆岸集当成目标，只是在拼命往前跑。
真正让它们逃的东西还在后面。
陆骁站在墙外一块高岩上，王庭战团已经散开。方舟那边则完全是另一套思路，几名指挥玩家守着公共频道反复提醒。
“东侧引导口再开大一点，别把兽群堵死！”
“西边重型路线往外推，不要攻击头部，能改方向就行！”
“墙前留出通道，别让后面的顶上来！”
林川看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
这不是敌军。
几千只惊慌的原生生命一旦撞上封死的城墙，最后只会堆成一场踩踏。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是让城市本身变成河中的石头——两侧开口，中间用高阶玩家和外墙把兽群流向慢慢拨开。
第一批比预想顺利。
几百只小型生命沿着东侧开口绕过去，尘土在城墙外越扬越高。林川把空气嗅觉压到很低，依然能闻到大量惊恐分泌物和高代谢留下的酸涩气味。
第二批体型明显更大，局面也开始乱。
一头三米多长的四足兽被后面的群体挤出主流，慌乱中直冲墙口。林川正好离得最近，六足侧切过去，前肢拍向它头侧，想把方向拨开。
对方已经完全吓疯，连躲都没躲。
林川只能贴上去短促放电。
四肢乱了一瞬，那头四足兽斜着撞出去，正好被旁边奔跑的兽群带回外围通道。林川刚站稳，另一边又有两只大型生命撞偏，只能继续去拦。
连续几次以后，他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不是一群单独的生命。
更像一条几千个身体组成的河。
力量太大，数量太多，真正能做的不是挡，只能一点点改它的流向。哪怕某个位置只堵上十几秒，后面的生命也可能一层层压过来。
比单打一只3层猎物更紧张。
更麻烦的是，兽群本身也在互相传递恐慌。前方有一只突然加速，后面十几只就会跟着乱；一头大型生命滑倒，周围的队形立刻被挤出缺口。方舟的人不停喊着不要攻击，可真正站在几吨重的身体前面时，想做到只推不伤，比围猎时直接撕开目标麻烦得多。
半小时过去，兽群不但没有减少，林线后方反而不断有新的身影涌出来。
陆骁从另一侧过来，肩甲上全是尘土。
“后面有东西，而且不小。”
林川也已经闻到了。
血腥味越来越重，其中混着几股很明显的大型捕食者气味。不是兽群踩踏出的血，而是新鲜撕咬后留下的浓重组织味。
方舟指挥员立刻接通高空侦查队。
几秒后，信息回传。
【确认三头3层巅峰原生猎手】
【持续驱赶迁徙群】
【后方疑似存在更高层级活动痕迹】
公共频道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4？”
没有回答。
可墙外不少3层玩家的动作都明显停了一下。
三头3巅峰可以围杀。
4层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陆骁的语气也明显沉了些：“4如果只是迁徙，我们还有得谈。它要是真把这里当猎场，今晚所有方案都得重做。”
林川没接话。他很清楚3和4之间不是多一个数字那么简单。自己现在能和成熟3巅峰反复周旋，真碰上4，所谓甲等认证未必比一层厚点的甲壳有用多少。
他抬头看向远处，几只负责侦查的飞行玩家正从树冠上方回撤。其中一只飞得最低，刚越过一片高树，身体忽然向侧面一歪。
下一秒，一道巨大黑影从树冠后方跃起。
距离太远，林川甚至没看清完整轮廓，只看到一只夸张的前肢从空中扫过。那名飞行侦查员像被石块拍中一样横着飞出去，直接栽进下方树林。
原本嘈杂的西南墙，安静了一瞬。
系统远距离识别终于刷新。
【未知大型陆生原生生命】
【生命层级：4】
恰好这时候，赵海的通讯从七码接了进来。
“林川，城里刚有人说外面有4，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回来吗？”
林川望着树冠后方缓慢移动的巨大轮廓，没有逞强。
“它如果往城里进，我就回。现在先处理前面的。”
赵海似乎松了口气：“这次你倒挺理智。我还以为你会说‘先试一下’。”
“我一直很理智。”
通讯里忽然多出罗超的声音。
“这句别信，他说完‘试一下’的时候一般最危险。”
“你什么时候去七码的？”
“刚到。城里让我这种陆地还没练明白的别出去添乱。”
林川没空继续听他们拌嘴，直接切回公共频道。
那头4层原生生命暂时没有冲向陆岸集，只是在远处林区缓慢推进。它甚至不需要主动攻击城市，光是活动范围向前移动，就已经把沿途大批生命从原本栖息地赶了出来。
陆骁盯着兽群后方看了几秒，低声道：“今晚有得忙了。4先别碰，前面三头必须处理，不然它们一直咬尾巴，兽群根本停不下来。”
三只大型猎手已经陆续从尘土后露出轮廓。
左侧那头体长接近五米，身体修长，速度最快，正不断从迁徙群尾部切进去，每次都能拖倒一只落后的原生生命。中间那头更重，右侧则始终若即若离，显然各自有不同的捕猎方式。
陆骁偏头问：“你挑哪个？先说好，别看到快的就上头。”
林川盯着左侧猎手跑动时不断起伏的后肢和腰背结构。
“左边。”
陆骁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林川六足已经压低，弹性肌腱一节节蓄起力量。
“它样本好。”
话音落下，他沿着兽群侧翼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