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獵場主泉的水量跌到一半時，王庭起初以為上游出了新的塌方。派去查水的獵手順著河床摸了兩公里，回來時卻帶著一截還在蠕動的白色根須。
白巢沒把泉眼毀掉，水甚至比以前更清。他們在上游鋪了層層過濾根網，把大半泉水引向東側的群體生態區。王庭下游營地的儲水池只剩半池，幾支獵隊擠在取水口，連洗傷口都得排隊。
沈礪這回沒再找白芥談。他把三百名核心成員和外援召到第三獵場，命令只有兩個字︰“拔掉。”
白巢則調來上萬功能單位，沈棲親自坐鎮，顯然不肯讓水。
林川原本不想去。直到議事會將主泉登記和改道記錄一起發過來，注明它屬于公共供水，任何勢力都無權單方面改變流向。白巢拒絕恢復，理由依舊是現行登記制度不適用于群體生命，議事會隨即下達授權。
【允許強制恢復公共水路。】
趙海把那條消息放大，語氣頗有些解氣︰“這次總不用費勁解釋你是哪種顧問了吧？”
“嗯。”
“那就狠狠干？”
林川偏頭看他。趙海忙補一句︰“羅超天天這麼喊，我就借來用用。”
谷地比地圖上潮濕得多。兩側高大的濕生植物垂著寬葉，林川從葉下經過，背甲接連被滴落的冷水敲響。泉水原本順著中央石槽向南流，如今河面覆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根毯，遠看像落了雪，近處才看得見底下細密的起伏。根網每隔一段便輕輕收縮，將水往側溝里送。
王庭已經試過硬拔。兩名力量路線的3層下到河里，一口氣撕開十多米，底下竟還有一層。破口處鑽出成群小型功能體，順著甲縫往里咬，一名獵手氣得把半截樹干砸進水里，反倒濺了滿臉帶麻痹性的黏液。
“別在下面耗了。”林川摸了摸根網，能感到連接組織把震動朝北傳，“這東西有人供能，有人在調水。上游才是關鍵。”
沈礪很快抽出突擊組，陸驍、羅超和梁越都在，林川跟著沿泉向北。一路並不順暢，岸邊伏著的功能單位隔幾十米就撲一波，沈棲的幾個小型身體始終在高處隨行，卻不肯下來接戰。林川有意把速度壓住，不去追那些誘餌，遇見暴露的中繼才順手燒斷連接，免得突擊組被一點點拖散。
三公里後，樹影突然稀了。
前面的水聲比下游大得多。幾十米寬的白色根網抱住巨石和樹干，囊體在根須間一鼓一癟，將灌進來的泉水分成數十股，再緩緩推向東側溝渠。還有細小單位在根脈上爬動，補上被沖裂的地方。那架勢活像一座剛修好的水廠，只不過牆會呼吸，水閘還會自己長。
趙海留在七碼看共享畫面，憋了半天才罵︰“這叫臨時改道？他們連水廠都快開業了！”
林川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那些囊體。白芥在節點旁，沈棲十幾具身體散在不同高度，而根網最寬的一面，鋪著大片淡綠和透明交織的群體。
【葉璃︰群體單位8127。】
羅超腳下一頓。葉璃先接通了通訊，聲音倒和平時沒區別。
【你們到了？】
“看見了。”羅超朝前挪了兩步，“你不是說踫面先打招呼嗎？”
【嗯。我今天守這里。】
“我今天來拆這里。”
【那就沒辦法了。】
林川插進來︰“別逞強。你倆都一樣。”
羅超嘟囔︰“知道，� 簟！ br />
白巢的高階成員這次沒有退。十幾個3層帶著大批2層守在囊體前，動作餃接得近乎令人不舒服︰王庭有人撞開一只甲殼體，旁邊三個位置立刻補滿，連短暫的空檔都不給。梁越剛砸開一層防線，側面根須便纏住他的前腿，後排的小型單位齊齊咬向同一處軟甲。
羅超還沒沖到核心，就被一片柔軟的群體裹住。葉璃沒往他傷口里鑽，只把口器和關節一層層封死。羅超咬掉一大片，新的細胞又順著殼緣貼上來，力氣有的是，卻怎麼也邁不開腿。
“葉璃！你能不能別老往我嘴上糊！”
【不封口器，你會咬。】
“我現在就想咬！”
【所以要封。】
趙海在遠端笑得通訊都斷續了兩下。
林川沒空看熱鬧。沈棲已經圍上來︰三個飛行體壓在樹冠之間，四個地面身體拉開角度，泥下另有細小震動跟著六足移動。林川試圖抓住離自己最近的一具，前足才扣緊，對方竟主動舍掉外層組織，黏液把關節拖住片刻。兩支刺肢趁機扎進側甲接縫，頭頂的酸液緊接著落下來。
林川猛地後撤，撐住身體時，軟組織已經燒得發痛。
【生命穩定度︰88%。】
“你打起來真煩。”他忍不住說。
【謝謝。】幾處不同方向同時傳來沈棲的回答。
林川掃過她不斷變換的位置，忽然掉頭，直沖最大的控制囊。剛才還追著他打的幾具身體立即回防，附近甲殼單位也一起往核心擠。
他心里有數了，立刻往突擊頻道發坐標︰“不追沈棲。拆主節點，跟上我！”
梁越率先頂了上來，巨大的肩甲把甲殼牆撞得橫向翻起。林川借著他低下的背脊一蹬，後足彈性結構完全繃開，躍過缺口；陸驍緊跟著從側面壓住一名白巢3層，免得對方截住林川落點。二十多名3層一擁而上，石坡上甲殼踫撞聲不斷，水和泥四處飛濺。
這次林川終于不用回頭兼顧每一處空當。身後有人撐住缺口，側面有人替他接下刺擊，他只管把前面那層根牆撞穿。
羅超被葉璃纏得像裹了一層濕棉絮，居然也頂著她的群體往前挪︰“我也要過去！”
【你放開我。】
“明明是你纏著我！”
【那你先停下。】
“想得美！”
林川終于觸到控制囊，系統信息在視野里展開。
【群體水流調配節點。】
幾十根粗壯根脈通往不同方向，挨個拆肯定來不及。林川前足深深插進最濕潤的連接層，確認根液與下方淺水相通，才把高能緩沖和電活性同時拉起。電流沿接觸點灌進相連的濕根，周圍囊體驟然縮緊，附近附著的小型功能體接連僵落；他沒有把電白白散進整條河，而是死死扣住根脈，把輸出壓在這一整片相連的控制組織上。
能量儲備飛快往下掉。沈棲的聲音突然急了一拍。
【斷開外環！立刻！】
白巢主動切斷了一圈根系。電流被截住，可原先由外環維持的水壓平衡也跟著亂了。積在上方的泉水撞開軟下來的囊體，沿著剛撕出的破口灌回南側舊河床。王庭後方頓時傳來一片喊聲，連許久沒出水的石槽都開始轟隆作響。
林川顧不上看。他撲進松動的主囊群，前足撕開第一處控制腔，又用中足踩碎第二處閥囊。沈棲的身體從三個方向同時撞來，酸液糊住成像眼，側甲連挨兩下，林川干脆閉眼，只靠足底震動辨出最後那條繃緊的主根。
他六足釘住河床，前足順著裂縫猛地一壓。
嚓。
主節點斷開的聲音被奔涌的水聲吞沒了。上游積水再也不受牽引，撞著巨石往南沖，整片白色根毯被掀得翻卷起來，露出底下久違的深色河床。
【公共主泉流量恢復︰82%。】
“成了！”趙海喊得比突擊頻道里任何人都響。
林川看了眼自己狀態，穩定度只剩76%，能量儲備31%。沈棲十幾具身體已在周圍重新站定，雖有幾具殘破，仍然封著他繼續深入的方向。
【任務完成。你可以走了。】
林川沒打算跟她爭最後一句，直接在頻道里喊︰“撤，沿舊河床！”
返程時羅超還跟葉璃纏在一塊。林川過去扣住他的後甲往回拖，順帶把葉璃一大片細胞群也扯離根網。
“你拽我干什麼？我能走！”羅超掙了兩下。
“能走就快走，水要沖下來了。”
葉璃這才松開，細胞貼著水面向後散去。
【下次再打。】
羅超一邊踉蹌一邊回頭︰“下次你別封我嘴！”
【那你別咬我。】
出了追擊範圍，趙海終于忍不住︰“我問一句啊，你們倆剛才到底是在打仗，還是在鬧著玩？”
“打仗！”羅超回答得斬釘截鐵。
葉璃的通訊居然還沒掛。
【而且他輸了。】
“誰輸了？我拖著你走了幾十米！”
【因為我沒松開。】
羅超氣得差點踩進坑里，林川伸足扶了他一下。谷地里水聲越來越大，舊河床重新漫起白浪。趙海還在通訊里笑，羅超一路嚷著要算賬，林川也沒催，只听著他們爭到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