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道开挖到第五天，罗超终于遇上了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
准确说，那是一整道岩脊。
八百多米的灰黑色山体横在北端导流渠与西南石盆地之间，表面长满密匝匝的灌木。晨雾还没散，叶尖滴下的水珠落进腐殖土，几只细足虫从石缝钻出来，绕开工地的木桩，继续往潮湿的坡底爬。
罗超站在测量线旁，来回活动肩背：“从这儿撞过去，不就通了吗？”
李骁把剖面图往他眼前一推：“你看看下面。”
岩脊内部裂隙密布，两片原本互不相通的地下湿层分居两侧。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的水位甚至有高低差，一旦凿穿错了位置，异常水可能借着压力灌进尚且干净的地下水区。
“你一拳打通，后面几千个取水口谁来赔？”李骁问。
罗超认真看了半天：“那我还是搬石头吧。”
林川沿坡走了一圈。密林里还能听见小型生命觅食的细响，山脚一小片浅滩也没有异常颜色。如果为了赶工把山腹轰开，这些地方恐怕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他让勘测队从两处浅井取来水样，逐个核对盐度与微生物记录。两口井相距不过百米，结果却明显不同。靠北的一口还算正常，另一口已有轻微异常；若不分清地下水层，挖错一道沟，连最后那口能喝的水也可能保不住。林川把两处井位标成红圈，李骁见了，将原先画在北侧的捷径直接划掉。
“别穿整座山。”他指向旧洪道，“先从这里延伸明渠，绕着岩脊南侧走。必须穿岩的那几十米单独施工。”
李骁点头，把几处天然低洼圈出来。明渠中间增加隔离缓冲池，池底铺上防渗层；穿岩段两端各设可关闭的闸门，沿线还要留检查口。上游水太脏、下游装不下，或者渗漏监测出问题，都可以分段截住。
韩策看着修改后的路线，往工程表上添了三列材料。
绕行意味着多占一段林坡。韩策叫来两名巡查员，重新划出要移栽的灌木范围，树根深的几处则改成架空石槽，免得挖断地下湿层。旁边一个工务玩家拿着旧图抱怨，昨天才铺的标桩今天又得拔。李骁抬起眼：“现在知道，比漏水以后再挖便宜。”那人看看北面的清水井，没再争。
赵海被装在随行的小水盒里，趴在盒沿看完预算，纤毛顿时散开：“你们是不是专挑贵的修？”
“便宜的出事再返工，更贵。”李骁头都没抬。
赵海噎了一下。这话他前两天刚拿去劝过一个嫌适配所维修费高的客人，眼下还真不好反驳，只能在旁边加了一行“闸门后期维护费”，写得格外用力。
决定方案容易，真正把第一道闸门安进去却折腾了半天。
罗超把两块大型矿化板从坡底拖上来，背甲蹭过碎石，磨出长长的白痕。李骁让自己的软体复合组织贴进板缘，帮建设玩家把密封材料压进那些不规整的岩缝。韩策伏在支架旁逐一校准，稍有偏斜就让罗超重新挪动。
“再往左半寸。”
罗超喘着粗气：“你刚才让我往右！”
“刚才垫片没压实。”
“下次先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也得搬。”
林川潜入闸门下方，前足顺着新铺的接缝慢慢摸过去。岩面有细小暗洞，他便标出位置，让上面的人补进柔性封料。闸板终于贴合时，水下几乎感觉不到来自另一侧的渗动。
他爬出水面，发现罗超还守着那块矿化板，连午间补给都没去领。罗超怕自己一松手，板子又歪，直到韩策亲自敲着固定桩确认承力，才肯把甲壳挪开。临走仍不放心，回头补了一句：“真歪了别赖我，我是按你画的位置放的。”
临近中午，顾岩也到了。搬运队连他附着的湿石一起抬来，刚将石头放在阴影里，他便沿表面铺开薄薄一圈灰褐菌膜。
“太干了。”顾岩说。
赵海探头：“你不是能扛极端环境？”
“能扛是能扛，但是不喜欢。”
林川替他在石边接了一小股干净水。顾岩缓慢伸出几片菌膜，贴在闸门接缝附近。它们会随着湿度、盐度和水中化学成分变化而改变状态，哪道缝开始异常渗漏，往往比目视更容易发现。
李骁蹲下观察：“这个监测办法不错。能卖。”
“已经卖了。”顾岩答。
赵海立刻来了精神：“我能帮你谈批量——”
“鸦商在做。”
陈牧在一旁笑出了声。赵海默默把“菌膜采购”添到账上，笔尖几乎把薄板戳穿。
下午，第一道闸门总算装完。
韩策却不急着放水。他先让所有人退出渠底，确认缓冲池入口没有遗留工具，再分别测试两侧闸板的闭合动作。林川潜下水检查了一遍，顾岩的监测菌膜也暂时没有异常。
“先开一条缝。”韩策下令，“有任何异常，立即关。”
矿化闸板缓缓抬起，起初只有细细一股浑水沿石槽淌过。罗超趴在岸边，急得想伸足去推，被李骁一下挡开：“等！”
水流逐渐变宽，灰褐色的悬浮物沿槽底滑行，终于冲进第一座缓冲池。水撞上沉降区的折流石壁，翻起一片细泡，随即慢慢平缓。较重的有机碎屑开始下沉，轻细的颗粒却仍浮在水里，跟着水流晃荡。
陈牧从上游和池边分别取样，把水质曲线摆到林川面前。氧仍低，微生物群落也没有恢复。植物试验区还没接通，菌膜处理也只做了几块小样板，今天只检验导流与隔离，不会有什么净水奇迹。
池边已有负责登记的居民追问什么时候能把水还给城南。陈牧解释现在的沉降只能去掉较重碎屑，溶在水里的有害产物和大部分微生物还在。那人看了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池面，叹气说：“看着比原来顺眼多了。”林川提醒他，下游的出口闸门仍锁着，谁也不能擅自开。
第一个小时，闸口流量保持稳定，附近地下湿层的监测点没有出现异常。第二小时，城南几条被迫积水的支渠压力开始回落，赵海的通讯里陆续有人确认水位降了。到第三小时，缓冲池抵达预定水位，韩策让人把闸板重新收小。
【当前导流状态：稳定。】
罗超一屁股坐进湿泥里，仰头望天：“可算通了。明天是不是不用搬了？”
“明天还有第二池。”李骁回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赵海正在计算新渠的运行成本，闻言抬头：“要真能长期用，周围废地以后还能重新开发，收益说不定不错。”
“刚才谁嫌贵？”李骁问。
“成本要算，收益也要算。”赵海理直气壮，“不然我这账白记了？”
林川却蹲在水池边，盯着几厘米下那层灰暗的浑水。新渠替城南减了压，污染物却仍在。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沉积，明天若不开启下一步处理，这座缓冲池迟早也会发臭。
“试验池明天接？”他问陈牧。
“先接小流量。白天、夜里都得测。”陈牧收好样本，“顾岩那边的底泥对照还没做完。”
傍晚，韩策带着上游的新记录回来：“北区旧潭的水位暂时没再下降，几处岩缝也稳住了。”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开始回收工具。罗超刚从泥里爬起，就被赵海喊去搬最后一块石板，气得直嚷自己明天要收搬运费。
山坡的灌木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新渠里持续传来细密的流水声，听得林川想起陆岸城第一次疏通地下水的日子。那时一条水路就能让许多人活下来，今天修了这么多道闸，反而谁都不敢随便把水放出去。
他正准备离开，顾岩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菌膜贴着闸门下游的石缝，边缘正在一点点发暗。林川立刻蹲下，先看渗漏记录，水压没有异常，密封层也完好。
“漏了？”
“没有。”顾岩伸出另一小片菌膜，擦过石缝，“跟水来的。”
林川放大水下视野。沉降区表面看起来安静，靠近新铺的石板接缝，却已有一簇簇细如发丝的灰根附着下来，沿着潮湿的缝隙缓慢延伸。
重的碎屑沉下去了，活着的根丝没有。
罗超凑近：“把它们刮了？”
顾岩指了指池底。那里已经落下一层浅灰色细泥，细根正从不同位置往外伸。
“可以刮。”他慢吞吞说道，“明天还长。”
罗超看着自己花五天挖出来的渠，半天没说出话。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只修水道了吧。”顾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