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缓冲池扩建后的第三天，赵海又收到四份临时入住申请。
上午刚换过隔离板，池里还飘着切下的碎根，几名工务玩家蹲在岸上擦拭测量器。新来的申请者站在护栏外，看着水里的小鱼钻进植物阴影，才敢走近。城南出事后，他们已经换过两次住处，如今连落脚都想先问清规矩。
申请者里有三只小型淡水生命，还有一只2层虾类玩家，叫苏翎。她的甲壳是浅褐色的，左侧触须断过一截，进门时抱着一只密封水囊，先绕着池沿走了一圈，才问这里是不是由白巢管理。
“池子归工程队，水质由几家一起测。”赵海指着登记牌，“你要找谁？”
“我想借第三试验池恢复鳃膜。”苏翎看见水底那团绿色细胞，触须忽然往后收，“但如果要接入他们的网络，我就不住了。”
林川正检查新装的隔板，听见这话，转过身：“没人要求你接入。以前遇到过？”
苏翎沉默片刻，才说起自己曾在蜂巢外围做采样。那时组织能分配食物、运输和安全路线，她靠着那些东西活过不少危险时段。有一次她想到北区单独取水样，申请一辆运载车，却被评估为风险过高、收益不足。拒绝并不稀奇，运载车也不可能谁想借就借；让她难受的是第二天起，大家谈到她时都用那个标签，连她提出的其他采样办法，也先被当成低效率计划。
“我还是去了，自己背水囊。回来以后样本有用，可他们问我为什么不按推荐路线走。”苏翎低头拨了拨自己缺了一截的触须，“我又没让他们跟我冒险。”
她后来试过解释，说那次去北区是想查一段失去联系的水道，结果有人替她把这份解释整理成了申诉，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先的评价页。她没受处罚，食物也没少领，同伴却渐渐客气起来。最后她退出协作，带走攒下的储水囊。
“他们不欠我一辆车，”她说，“但我不想连自己为什么出门，都得让别人替我写。”
叶璃的一小群细胞从附着板上松开，缓缓移到池沿。
【网络不提供运力，可能有理由。】
“我知道。”苏翎声音紧了些，“我不能强迫别人拿命陪我。但我不想每次说一句‘我要去’，就先有人告诉我那件事不值得做。”
叶璃没有反驳。她把几枚功能单位收回群体边缘，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也遇到过。】
苏翎看向她：“你不是白巢正式成员？”
【是。我喜欢那里的供能和联络，也不喜欢所有选择都用一张效率表解释。】
“那你还待着？”
叶璃安静了很久。池水轻轻拍着石沿，远处罗超正拖着滤架过来，铁似的甲边刮过地面，一声比一声响。
【因为我需要它。】
叶璃终于说：
【也想看看，有些地方能不能改。】
林川没替她补充。他记得叶璃刚形成群体意识时，一度差点把自己交给更大的网络，那种省力到几乎不必再独立判断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
苏翎盯着绿色细胞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水囊放下：“那我住，但只用公共水质信息。我自己的行程自己定。”
“可以。”林川点头，“鳃膜恢复期间需要隔离检查，跟接不接网络没关系。”
苏翎又问了句：“如果我接到北区朋友的消息，想提前走呢？”
“检测没问题就走。要是带着感染风险，我们给你安排封闭转运，不会因此扣住你不许出门。”陈牧从植物架后走出来，把空着的水格指给她，“那格水温偏低，适合你恢复。觉得不舒服随时说，别硬忍。”
苏翎这才进了水，先将受伤的鳃侧浸下去，长长呼出一串细泡。
赵海立刻拖出协议板，写得格外认真。苏翎不接意识网络，不接受行为指令；池内温度、氧含量与风险提示公开共享；离开前只需办理隔离退出检查，其他行动无需报备。他写满三页，还加了一条未经同意不得读取个体感知记录。
“看，我现在都快能开法律咨询了。”赵海得意地晃晃纤毛。
罗超放下滤架，瞟了一眼：“你认得法？”
“我会写合同。”
“那不是一码事。”
“至少你连第三页都看不完。”
罗超果然把协议推回去：“我去搬下一块板。”
林川没有理会争嘴，注意力落在叶璃刚送来的接口方案上。她把水池里的任务分成几个小区域：负责监测的只记录异常，附着菌膜按设定密度生长，处理沉积的单位遇到有机物增加便自行调整；若超出限额，才请求上层网络处理。哪怕与白巢的远端联系中断，局部也不会因此突然失去控制。
“沈栖看过？”林川问。
【看过。她说多一道本地判断，效率会降。】
“然后？”
【我说知道。她让我继续，还给了两份失败记录。】
林川打开其中一份。旧接口曾在连续缺氧时，把全部资源压向最有效的降解单位，短期清除率很高，夜里却连检测单元都断了供给；另一份则因主网络延迟，错过了关闭增殖的时机。
记录里的测试池只过了六个小时便发黑，负责监测的单位还在持续上报一切正常，因为它们能看到的那一角确实正常。
林川把那段记录放大，想起自己此前在潭底迟了半拍的右后足。事情一旦同时堆上来，无论是一池水还是一具身体，都不能指望最上面的控制节点每次都来得及替所有地方作决定。
叶璃将这两处失败专门标红，提议在试验池里保留一个不靠远端授权的紧急停止接口。
“停止权归现场。”林川说，“另外要留手动隔离口，别让一整条水渠都依赖你在线。”
【同意。】
顾岩从湿石上分出一片菌膜，让叶璃试着维护附着边界；陈牧在另一侧调低植物密度，逐块核对遮光情况。
第一轮联调就出了点小麻烦：叶璃的功能单位发现灰根增多，主动占住三处石缝，结果把顾岩原本留给水流的细槽堵了一半。顾岩慢慢指出位置，叶璃撤回其中一处，水流才重新顺畅。两人重新标记那块石板，注明日后不能封死。
苏翎没有靠近那些功能单位，只在属于自己的水格里放下感知器，偶尔报一声水温。叶璃把数据同步到公共板，却没有再问她要不要加入群体。
到晚上换班时，罗超才想起问苏翎，网络共享的警报她究竟看不看。
苏翎举起自己的测量片，指了指上面的水温和氧曲线：“看啊。有用的为什么不看？”
罗超被问得一愣，倒是叶璃从水底回了句：
【就是这样。】
把他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
第五轮稳定测试在当晚完成。滤架前拦下两筐腐叶，沉降槽按时清淤，灰根维持在预设的浅槽内；第三组小鱼已经连续存活数日，夜间溶氧虽仍下滑，却没再出现突然跌穿警戒值的情况。看守的护理员隔着网格瞧了许久，已经开始打听下一轮能不能送来更多幼鱼。
赵海拿着记录从闸口一路滑回来：“议事会批第二池了！”
“这么快？”林川抬头。
“我给他们算了六个月的外购清水费，再把试验池的维护账摊开。自己能恢复循环，花费至少有机会降下来。”赵海笑得纤毛都翘起，“当然，先批试验段，没准谁都不许把水直接放回住人的池子。”
“你这回算账真有用。”陈牧说。
“我一直有用！”赵海立即反驳，转身就去追韩策，问第二池扩建到底要订几块矿化板。
林川在出口取了一份水样。颜色比最初浅了，却仍有悬浮颗粒，代谢物也远没到可以放心供应居民的水平。他把出口锁定状态又核对一遍，才将第二池的试验流量上限写进工程单。
顾岩的通讯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北区雨带变了。上游升温，死根被冲下来了。】
陈牧抬头望向山地，刚才还露着一线晚霞的云缝已经合拢。叶璃的细胞群贴紧了监测板。
【流量再涨，现有比例未必压得住。】
赵海还举着那张刚批下来的施工单，闻言一点点放下：“不会挑今天来吧？”
林川走到第一缓冲池的入口，听见远处新渠传来的水声比傍晚急了些。西北方向，厚重的灰云正压过山脊，风里带着新鲜折断的植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