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石障裂开时，山坡上响起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敲碎了一口大钟。
林川沿着飞溅的碎石往下冲，脚下泥浆松软，远处的浅水沟都被震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十九米的巨兽抬起前足，又踩塌一段岩板，连看都没看那些从甲边弹开的石块。
他没往正前方去。那两块宽大的矿化头板，刚才已经将半人高的岩块推得粉碎，自己这点甲可禁不起撞。
五十米，二十米。
林川贴着斜坡切进巨兽右侧，六足掠过倒伏的灌木，跑到不足十米时，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那大家伙终于注意到了他。
宽阔的脑袋慢慢转过来，鼻端喷出湿热的气，卷得林川身旁的泥水乱飞。系统警告接连跳起，他不等对方落足，先往岩石后方一折。
轰！
粗壮的前肢踏在他刚才的位置。林川没有被踩中，却被震得后足打滑，腹侧几乎擦上地面。好在重新调整过的运动链反应及时，中足扣住一处石缝，身体顺势弹到高岩上。
他没开电，也没试着撕甲。
对方或许只把他当成一只碍事的小虫。他要的也只是让它多看西边几眼。
林川顺着岩沿跑到右前足旁，故意踩响一块松石。巨兽果然转头，前板朝他所在的方向压来。他踩着水花往西侧一退，诱得对方跟着挪了一步。
“动了！”罗超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别喊，挖你的。”
下一步，巨兽却没跟。它低头闻了闻东边的风，继续朝缓冲水区走，六条承重肢交替落下，连水坑都被踩得往两边漫。
林川反倒略微放心。它不是追猎的小型捕食者，不会为了一只一米多长的东西放弃水源。麻烦的是东边那片刚修好的池子，水比这里多，味道也更重。
李骁的运输队此时赶到了洪道入口。几名软体路线玩家拖着预制楔板钻进泥里，韩策指挥工程队掏开旧沟末端的碎石。罗超已经在那边顶着一块大岩板，肩背甲壳刮得咯吱响。
“你别死啊！”他隔着半座山坡吼。
林川懒得回，扫了一眼共享地图。洪道还差最后一段，东坡离巨兽却越来越近。他借地势从前方斜切，故意往一条窄岩缝退去。巨兽迈步越过，右前足踩进雨后松软的泥坑，拔出来费了点劲。
林川趁它停顿，再次从侧前方掠过。
第一次，对方只是偏了偏头。第二次，巨兽用鼻端拱开他站过的灌木。第三次，它终于烦了。
一条粗壮前肢猛然横扫，速度快得与那副笨重身躯完全不相称。
危险预警几乎刺进主神经节。林川六足同时发力，险险避开前掌正面，可扫来的肢体宽得惊人，侧缘依旧狠狠撞中了他的前甲。
眼前的岩坡一下翻了个面。
他飞出去十几米，先撞碎一块突石，又擦过另一块岩角，最后整具身体滚进湿泥里。前甲传来密密麻麻的断裂声，右中足落地时一软，险些把刚撑起的身体再次压倒。
【生命稳定度：94%→61%。】
【前部复合甲大面积受损。】
【右中足支撑结构裂伤。】
痛觉与修复请求一同涌来。组织再生2已经开始调动高能储备，腹侧循环随之加快，林川心里一沉，立刻把高耗修复压回去，只留下止血、封闭创口和必要的神经保护。
六足重新着力，动作虽然疼，却没有一条腿莫名停住。
他靠着岩壁缓了两口气，才发现那头巨兽根本没追。泥浆顺着碎裂的甲缝往里钻，他试着甩掉，却牵动右中足，疼得六足都绷紧了。早些年遇见强敌，他或许会先记下对方哪块甲薄、哪条腿慢，盘算着下一次怎么赢。这回看着那道连山坡都压出痕迹的脚印，他只想让它离水闸远一点。
它把挡路的小东西拍开后，继续朝东走，尾部拖过乱石，留下一条深深的泥沟。
“林川！”罗超在通讯里吼，“我看见你飞了！”
“还活着。”
“你都飞过半条沟了！”
“把路挖通。”
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罗超骂骂咧咧推石头的声音。林川扶着岩面站稳，把巨兽的方位不断传给李骁。他没有再上前招惹，只沿高处跟着，提醒靠近东坡的工务玩家撤离。
一公里，八百米，五百米。
东侧缓冲水区的第一道防护坡已经能看见。林川望着那几块刚铺好的防渗板，右中足微微发抖，忽然听见耳边传来韩策的声音。
“旧洪道通了！先开上游引水口！”
山谷西边响起一阵水声。原先只有一个个浅坑的旧石槽，终于接上一股连续的水。它并不汹涌，沿清开的沟底绕过几块碎岩，慢慢淌向西南的天然湖洼。引过来的主要是北侧较干净的雨后地表水，韩策还留着隔离闸，没有让处理池的黑水混进去。
巨兽停了。
它抬起宽扁的头，鼻端左右摆动，似乎在辨认新出现的湿气。西边不再只有那一袋早已散尽的诱饵，水正真真切切地沿谷底往远处流。
第一步，它转过身。
第二步，前足踏向旧洪道。
罗超兴奋得差点从石坡上滚下来：“过去了！它真过去了！”
林川没接话，仍死死盯着巨兽。果然，那东西走到沟口，低头喝了几口，忽然又停住。前面一块凸出的岩板挡着最顺畅的坡道，西南的湖洼虽近，从这里看却只能露出一小片水光。
“那块怎么还在？”林川问。
韩策回得很快：“嵌得太深，正面推不动。”
“我们仨刚才试过！”罗超补充，“我甲都磨花了！”
林川看了一眼自己的稳定度，才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三。右中足支架裂着，若再去帮忙硬推，别说伤口会怎样，刚稳住的循环也未必受得了。
他把岩板下方的地形投到共享图上：“底下有条旧裂缝。李骁，让你的人试着掏掉支撑碎石，别从正面撞。”
“看到了。”李骁立刻回话，“罗超，先退开。岩板松动时别站在下面。”
几名软体玩家顺裂缝钻进去，一点点把石砾往外送。林川留在高处监视巨兽，韩策则在边坡标出滚石可能落下的范围，让附近人全部避开。
巨兽开始不耐烦，前足轻轻刨着泥，林川把危险预警发给李骁，却没再靠近。雨后的土坡软得厉害，每刨一次就滚下几块碎石。韩策把仍在岩板附近的两名工务玩家喊走，李骁的人也改从背风侧取石，没有谁再敢只顾眼前那块堵路的大岩。
好在没过多久，岩板底部终于传出几声细碎的崩响。
“松了！”
罗超从侧面狠狠干撞上去，李骁的支撑组织同时发力。那块大岩板先是晃了一下，接着缓缓倾斜，终于顺坡翻进旁边的凹地，砸得泥水冲起老高。
旧洪道入口彻底敞开。
十九米的巨兽抬起头，喉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震得附近灌木叶片轻轻颤动。它望向西南那片更深的水洼，终于重新迈步，沿新连通的水路缓慢走远。
谁也没追。工务队甚至不敢高声庆祝，直到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谷另一头，罗超才一屁股坐进泥里。
“我的天……总算走了。”
林川也慢慢伏下。前甲碎了不少，右中足稍一动就疼，储备能量更是掉了一大截。但东侧的缓冲池还好好在那儿，已经清出的旧洪道里，水正贴着石槽缓缓往前流。
赵海终于接通通讯：“它走了？”
“走了。”
“你没追过去吧？”
“没有。”
“那你伤着没有？”
“有一点。”
罗超立刻插嘴：“他被那东西一巴掌拍飞十几米！前甲都碎了！”
“林川！”赵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管这叫有一点？！”
林川默默把通讯音量调低一格。
“你还调小声音？”罗超看得清清楚楚，顿时乐得壳都在抖。
陈牧从下游赶来，见他趴在泥里没动，先检查了伤口，才问：“这回感觉怎么样？”
林川试着挪了挪右中足，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挺疼。”
陈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总算不说还行了。”
“他那句还行，”罗超在旁边补充，“赵海现在听见都想骂人。”
林川没反驳，只看了眼罗超满是划痕的甲壳：“刚才那块岩板，你撞得不错。”
“那当然！”罗超立刻挺起身。
“以后修路，还找你。”
罗超脸上的得意慢慢僵住。
“……你就不能换个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