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条路封了。
林川是在旧水路岔口看见告示的。两只负责巡路的甲虫正在往木质标牌上抹防水泥，旁边还堆着几块刚从坡上清下来的碎岩。前天的雨把半截山坡冲进了路面，清理队说最快也得再过两天才能通行。
“从东面绕呢？”陈牧问。
赵海早把地图拖到眼前，纤毛在上面划了一道长线：“多走三十多公里。咱们才出来试个车，又不是要赶去打仗。”
剩下一条路，穿过断线谷。
罗超听到这个名字，抬头往远处望。两道青黑色岩壁夹着一线雾气，谷口堆满被水泡得发亮的石头。峡谷里的旧输水管早已废弃，听说岩层还含有扰乱低功率生物电传导的矿物，往里走，外置单位的联络经常慢半拍。
赵海还不放心，特意去问守路的甲虫。对方说谷里最近没有新塌方，每天都有商队通过，只提醒他们别把车轮压进东侧废沟。
罗超听完，绕着车底检查了一圈，拍着牵引架说：“省下三十公里，回去记我一功。”
“先走出去再记。”赵海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讲，结果陷泥里半天。”
罗超听得直翻白眼，倒真的又检查了一遍绳扣。
“这里真会断线？”他问。
“部分通信会受影响。”陈牧解释，“低功率共享链路比较容易掉。”
赵海在水槽里扒住边缘：“那我叫你们，你们要是听不见呢？”
林川敲了敲车身的甲壳，发出三声闷响。
“你也这样敲。我就走在旁边。”
赵海看着他：“我花这么多钱装的通信接口，结果还得敲墙？”
“敲这个不要钱。”
罗超笑得牵引索都抖了抖。
赵海没再争，自己试敲了两下，觉得声音不够响，又在槽边挂上一块薄矿化片。他隔着水敲了两下，车外的罗超马上回敲一声，声响穿过壳壁，比状态灯还清楚。
赵海这才把矿化片摆到自己伸足就能够着的位置。
进谷之前，林川收回运输单位，只让小一在前方近距离探路。菌膜单位留在隔离槽里，重点盯着水质，不参与外面调度。
小一若断联，就按离线规则避险、停留或返回；车上的人则靠目视和敲击传递急事。
谷底比外面冷得多。
石壁上的苔藓厚得能陷住半截足尖，岩缝里的地下水一滴滴落下来，砸在旧管道上，声音沿两边回荡。
罗超拖着车走得小心，轮缘总被湿石弄得打滑，遇上拐弯还得先把牵引索往外侧挪。
“这路比昨天的泥坡还讨厌。”他嘀咕，“泥陷了能看见，这石头是踩上去才知道滑。”
赵海把观察膜开了一指宽，往上看。
天空被岩壁挤成一道灰白的细缝，偶尔有飞行兽从缝上掠过，翼声在谷里绕上几圈，听着像后头又来了一队。
前两百米一切正常。
林川收到的小一记录还很完整：右侧有浅沟，左侧岩块松动，前方可通过。
走到第三个转弯，记录开始隔一阵才跳一下，偶尔连着传回两份几乎重复的影像。
“开始慢了。”林川说。
他没提高通信强度，只把不必要的远程指令关掉，让小一按预先标好的路继续走。
那只拳头大的软体单位贴着右侧岩壁，遇到裂缝便先缩回感知端，确认落足处稳固后再爬过去。
越往里，石头越硬，潮气里多了股淡淡的金属味。
林川前足贴上岩面，能察觉细微的传导异常。
赵海的水槽依然平稳，反倒是车侧的小型状态灯开始一闪一闪。
刚过一处滴水岩檐，林川和小一之间的连接突然暗了。
最后位置在前方八十米，右侧岩壁。
赵海立即探头：“怎么没了？摔下去了吗？”
“不知道。最后一条没报危险。”
“那还等什么，找啊。”
林川先让罗超把车停在较宽的石台上。
失联后的规则并不是盲目往前冲，小一遇到复杂路况会自己停下。他把最后几条路线记录重新比对，右侧岩壁有两处相似的岔缝，地形比底图上复杂。
他等了片刻。
没有新消息。
林川也想直接过去。三只外置单位是他反复削减负荷后才留下的，小一又是最早的一只，丢在这儿，回去光补材料就够赵海念叨几天。
可当初设置离线规则时，他亲自决定：路线不明，宁可停。现在若每次失联都急着把它接管回来，前面的测试就白做了。
赵海也不催了，趴在槽沿看着那条暗线。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要是它找不到路，会不会就一直待在里头？”
“我去接它。”林川说，“陈牧，你们守车。别往窄路开。”
罗超放下牵引索：“我一起去？”
“你留在这儿。车里还有赵海。”
林川沿右侧湿壁快步往前，六足交替扣进细缝。
拐过第一道岩角，道路边果然塌了一块，几块斜石搭在一起，下面留着一道只够小型生命钻过的水隙。
他在泥上找到熟悉的浅痕，顺着追到另一块大石背后。
小一正缩在两块石头之间。
它的外膜没有破，体内储备也还够用，只是停了运动，连感知端都收了回去。
林川碰了碰它，才从本地记录里读出经过。
它先绕开一道无法通过的岩缝，第二次选了另一个口，结果又回到同一处湿石。重复两次后，路线置信度降到下限，无法向主意识请求新路径，于是按规则进入低活动状态。
“倒知道停。”
林川把它托起来，检查了腹面的抓附足。
没找到路不算好成绩，不过至少没傻乎乎钻进下方的急水。
林川把它固定进背侧安全槽，正要返回，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咚。
紧接着又是一下，夹着尖细的刮擦声。
湿岩上有细碎的石子往下跳，越跳越急。
林川抬头看向弯道。那不是规律的足音，也不像谁在挖岩。
声音正沿斜坡飞快靠近。
他贴着石壁攀上高处，刚看清转弯后的道路，一块比他前甲还宽的矿化板便斜着滑了出来，撞在对面岩壁上，崩起一串白色石屑。
后面跟着一辆侧翻的运输车。
车底一组滚轮已经脱落，剩下的支架刮着地面，载满水的保湿囊一袋袋撞在一起。
三只甲壳玩家拖着断裂的牵引索，在湿石上拼命往后顶，最靠前那只一条腿软软垂着，整个身体被拖得向下滑。
“松手！别被它拽下去！”林川喝道。
那几名玩家却不敢松。
车侧一层保湿膜已经撕开，里面还能看见几个小型湿栖玩家抱成团，水囊一旦彻底翻倒，他们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未必有。
林川沿岩壁扑下，先用前足扣住车架最结实的矿化横梁。
车身一震，巨大的惯性顶着他往下滑，六足在湿石上犁出六道浅痕。
他没有硬把车往坡上拖，而是顺着滑势将车头扳向路边的凹槽，两条后足同时抵进岩缝。
喀的一声，横梁卡住石沿。
车身还在往下拱，一只水囊被挤得从架边鼓出来，里面传来几声惊叫。
支撑扣被拉得咯咯作响，林川的右后足差点从湿岩上滑开。他迅速换了角度，借着岩面凸起压住足端，让车轮的残架先抵上凹槽边缘。
后方牵引绳已经绷得发白，随时可能扯断。
他用中足压住岩台，前足托稳倾斜的水囊架，让残架完全卡进岩槽，才朝那几名甲壳玩家喊：
“松开！退到高处！”
其中一只刚放手便瘫倒在地，胸甲不停起伏。
林川看了他一眼，先让他靠岩面坐好，免得下一次车身震动又把人扫下坡。
另一只拖着伤腿爬向车边，隔着破膜数了几遍乘客，确定都还活着，才回头看林川。
“谢、谢谢……上面路口塌了，轮子刚压上去就断了。我们一直刹不住。”
“先别动货。”林川指了指断开的支撑轮，“这儿太斜，乱挪会再滑。”
车里一只小鱼探出头，颤声问：“我们能出来吗？”
“等会儿。我先把车固定住。”
林川试了试横梁的受力，确认岩槽还能撑一阵，才打开普通短距通讯。
杂音断断续续，叫了两声才听见罗超回应。
“罗超，听见没有？”
“……听着呢。你那边又响什么？”
“前面有辆车翻了。带些支撑板过来，先别动咱们的车。”
那边静了两息。
随后传来罗超又急又烦的声音：
“我怎么走到哪儿都在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