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断线谷,温砾反倒不急着赶路了。
午后的太阳照在枯草上,谷口那股冷湿的石头味渐渐淡下去。两辆甲壳车一前一后碾过土路,温砾的旧车每逢转弯都得放慢,牵引索绷紧时吱呀作响。
罗超回头听了半晌:“你这车怎么比我还爱喘气?”
温砾苦笑:“能自己转弯就行。出了谷我再找人换。”
他的右附肢仍使不上力,两车便拉开距离。九名乘客已回到各自的车厢,伤者仍需定时补水,陈牧隔一阵便检查保湿膜。
没走多远,温砾拿来一本压得发皱的路线册。
“前头有三处能落脚的聚集地。我熟两处。你们要试长期行车,这些地方比大路上的牌子好用。”
赵海一听有路线册,立刻从水槽边探出半个身子:“借我看看?”
册子用薄树皮和旧矿化膜叠成,纸页沾着水渍,字挤得密密麻麻。赵海翻开第一面,就看见不少林川的地图里没有的内容:雨停两天后才会变硬的泥坡,早上看着干净、晚上会聚集大型野兽的饮水潭,还有一处桥下能免费修轮子的湿石棚。
“这个水潭水质没问题,为什么画了叉?”赵海问。
“旁边那群长角兽晚上来喝水。”温砾说,“上回有队人把车停在那儿,半夜让它们拱进水里。”
罗超凑过来:“那叫它们赔啊。”
温砾看了眼他厚得吓人的背甲:“你去谈,兴许真能成。”
赵海往后翻。哪里能补水,哪里得买草料,哪里收过桥费,都被温砾按时节记得很细。他看到第三页,忍不住抬头:“过路还收费?”
“有人修桥,收一点正常。”
“那这儿呢?也收费?”
“野岭关。”
温砾用一条旧纤维在地图上比出路线。灰黑岩坡把道路夹成一条缓坡,附近有个小队长期巡逻,清过几处伏击猎手的洞穴,后来便收起通行费。最近几次,收费标准却变得不大稳定。
“有时算重量,有时又说要补安全费。”温砾压低声音,“带贵重样本的队伍,还可能被叫去另谈。”
赵海纤毛立起来:“那不就是看人要价?”
“他们确实守过路。”温砾说道,“以前那一带的猎手更多。我跑货,总不能只看收多少钱。”
他翻出一页旧记录,上面画着被咬断的车辕。那次他载着一车保湿菌苗过关,半夜遇到兽群,是关砚带人把猎手赶回了坡上。修车费和损失的货物还是自己承担,但若无人帮忙,连他也未必回得来。
“他们救过你?”赵海问。
“算救过。”温砾说,“后来价格越来越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林川看了看另一条路。那边要穿过低湿谷,多走十几公里,昨晚又下过雨,积水不知退了没有。
“先去关口看一眼。”他说。
温砾迟疑:“你打算找他们麻烦?”
“能谈就谈。”
罗超立刻抬头:“那边有多少个?”
“常驻六名3层。关砚最强,3巅峰。”
“六个啊……”罗超拖着绳子,语气明显精神了。
赵海立即朝他喊:“你给我好好拉车!”
天擦黑时,野岭关到了。
离关口还有几百米,路边便出现两处填平的陷坑。坡上插着风干的兽齿,温砾说那是巡路队留下的猎手活动标记。林川扫了一眼,岩缝里还留着淡淡的血味。
两侧岩壁高得看不见坡顶,中央立着一道矿化栅栏,地面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三名玩家守在岩上,另外几个散在两侧的高台。一个披着深灰甲壳、外形近似猞猁的高大生命走下坡,旁边短短的抓取肢轻轻收拢。
“温砾?”
“关砚。”温砾停稳车,“今天多带了一辆。”
关砚先看了一眼旧车歪斜的右轮,又扫向林川。公共身份信息在短距识别中亮起。
【林川|全球综合排名:27】
岩坡上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另一个正在擦甲刃的玩家也停了动作。
关砚倒没躲开,只问:“也走这条路?”
“嗯。”
“按规矩收费,按负载计。”
“行。”林川侧身,让赵海出来。
关砚打量了一眼那辆带水槽的怪车:“里面住着人?如果需要路口的公共补水点,进关前可以停一刻钟。过去两天有猎手靠近西坡,出了关别在路边睡。”
温砾听见这话,主动问了问昨晚有没有新的袭击记录。关砚摇头,只说巡逻队追出去两趟,草太高,没找到兽窝。
关砚报了价。赵海听完,没急着吵,先把两辆车的负载记录调出来。湿栖居民和水囊重量分别列开,旧车损坏后临时加上的固定板也算进去。
“你们这项护卫附加费是按整支大型商队算的。”赵海指着账单,“我们两辆车,一辆还是试验车,凭什么收三辆的份额?”
关砚低头看数据:“你们水槽满载,不能只算车壳。”
“水我算了。你看第五行。”
两人来回核了好几遍。赵海圈出水槽重量,关砚叫手下重算;赵海指出两车共用护送路线,关砚说明桥面损耗仍按轴重计。罗超等得难受,围着栅栏转了两圈。
关砚调出路段维修清单,哪一段补过矿化板,哪处清过落石,都有日期。赵海看得认真,该认的承认,唯独那笔重复计算的通行重量不松口。
罗超等得前甲直敲地:“谈好没?”
“就快了。”赵海头也不抬。
过了好一阵,关砚终于划去那项多计的负载,又把修桥费按实际车数重新核过。
“就这些。”
赵海把账合上:“这价可以。你们修过路,该拿的得拿。”
温砾松了口气,回到牵引位准备起步。
两辆车刚到栅栏前,坡上忽然传来一声:“等一下!”
一个3高位玩家沿石阶走下来,指着温砾:“他上次还有一笔维护费没结。”
温砾的右附肢猛地绷紧:“我上次连桥都没过去!走到口子桥就塌了,你们叫我回头的!”
那名玩家向前走了一步,温砾本能地护住旧车的牵引索。罗超眼看也要从车前站起来,林川轻轻挡了他一下。温砾那笔账还没查,双方谁先伸手,后面就不容易好好讲了。
“登记上写了入关,费用就得交。”
“我明明交过!”
赵海把刚合上的账本重新打开:“收据呢?”
那名玩家瞥他:“你是哪位?”
“算账的。”
“这儿轮不到你插嘴。”
林川一直站在车旁,这时才抬起头:“让他查。”
他语气不重,岩坡上那几名玩家却齐齐望过来。关砚伸出一只短肢,示意同伴把话停下。
“调上次记录。”
旧档案找了半天,终于显示出温砾上次的入关时间。那天口子桥临时封闭,车队未完成通行,却先按整程收了费用,记录末尾还留有一笔待退金额。后来换班时,只把“未结”两个字留进下一份账,没带上退费说明。
赵海把两份登记放在一起:“你们看清楚,他不欠钱。按原来的公开规则,你们得退一部分。”
那名3高位玩家张嘴还想争,关砚已经拿过记录,仔细核了两遍。
“退。”
“关哥,这钱是——”
“我们自己写的规矩。”关砚看着他,“桥没让人走,就不能按走过算。”
源质退回温砾手里时,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把那点东西收进甲下。钱不多,却是他拖着旧车跑一整段坡路才挣来的。
他低头翻出自己早已卷皱的收据,边缘被雨泡得发软。那会儿他以为是自己没记明白,不敢再来争,今天才发现旧收据上的数一直没错。
“多谢。”他低声说。
“谢赵海。”林川朝水槽偏了偏头。
赵海把旧账附在新收据后面,正忙着让温砾确认:“别急着谢,签收得写清楚。下回再有人问,你把这两张一起拿出来。”
关砚看着那一叠记录,忽然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开店。”
“难怪。”
栅栏重新打开。两辆甲壳车依次越过石坡,身后那道关口很快被山影遮住。
罗超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六个3层,一个都没打?”
赵海从水里伸出感知端:“你想打,回去跟林川打。刚才这笔钱要是打没了,你赔?”
“我又没说一定要动手……”
林川走在车后,听着两个人吵,没有插话。晚风从坡顶吹下来,枯草擦着足尖,气味里却忽然混进一丝熟悉的腥涩。
小一也停下了。
林川调出它刚送回的记录:前方两处,坡下三处,右边碎岩后还有新的痕迹。几股气味混在一起,和前几天咬坏车架的灰岭裂齿兽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野岭关外那片越来越暗的草坡。
这回跟着他们的,已经不止三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