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王巢穴之战后，黄潇潇的名字彻底传遍了整个万灵秘境大会。
如今各宗天骄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你今天喝黄姑娘的粥了吗？听说黄姑娘昨天又治好了一个走火入魔的？你说，黄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而黄潇潇本人对这些传言一概不知。她正蹲在万灵山脉深处的神树谷，看热闹。
出发前，她把初升朝露裙换上了。
裙子是嫩绿色的，裙摆上绣着几片小小的嫩芽，抖开的时候像把一整个春天攥在了手里。她褪下白羽归云裙，套上去，系好腰带。裙料贴上皮肤的瞬间，掌心微微发烫，像握着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种子。
这裙子，她摊开手掌看了看，闻着像刚下过雨的草地。
神树谷，生长着一株万年神树——万灵神树。
传说它是万灵山脉的灵脉之源，庇佑着整片山脉的生灵。可近千年来，神树日渐枯萎，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奄奄一息。
仙盟把复活神树作为第七阶段的隐藏试炼：谁能救活万灵神树，谁就是本届大会的无冕之王。
各大宗门的灵植大师、丹道宗师、阵道高人齐聚神树谷，使出浑身解数。
有人往树根浇灵泉，一桶接一桶，浇了三天，树根底下泡出一片烂泥地，树干还是焦的。
有人往树干贴灵符，贴了满满一树，远看像给树穿了一件花花绿绿的马甲。可惜灵符一张接一张地飘下来，风一吹，满地都是。
有人围着神树跳大神，跳了七天七夜。跳到第三天的晚上，脚一软，一头栽进泥坑里。被弟子捞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得罪了得罪了。
整整折腾了七天，神树纹丝不动，连一片新叶子都不肯长。
没救了没救了！一个灵植大师摇头叹息，这神树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了！
除非有大罗金仙降世，否则，这树是救不活了！
黄潇潇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举手：那个……我能试试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黄姑娘，一个灵植大师好心提醒，这神树不是普通灵草，它的生机断绝千年，连我们丹道宗师都束手无策——
黄潇潇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神树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截焦黑的树干。
初升朝露裙的灵光，顺着她的指尖，涌入树干。
然后，奇迹发生了。
焦黑的树干发出的轻响，表皮裂开，露出里面嫩绿的新木。枯死的枝桠一根一根抽出新芽，嫩芽舒展，长成叶片。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株枯萎千年、所有人都判了死刑的万灵神树，竟重新焕发了生机，枝繁叶茂，绿意盎然，树冠上甚至结出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灵果。
只是这一路下去，黄潇潇自己先扛不住了。她指尖那点亮光一直没停，精神力像开了闸的水往树里灌，眼前一阵阵发花。她咬着牙撑到最后一片叶子长齐，松开手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裙子唤生机是神，可把一棵死了千年的树从坟墓里拽回来，那是拿她自己的命在垫。她心里有数：这种大活，一回也就够了，再来一回，她得躺三天。
全场寂静。
那些灵植大师、丹道宗师一个个张大嘴巴，看着那株生机勃勃的神树，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些精心配制的灵药，集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个浇了三天灵泉的灵植大师，看看自己泡烂的泥坑，又看看黄潇潇脚下那片重新长出的新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那一百桶灵泉，是不是浇错地方了？
然后，人群炸了。
活了！！神树活了！！
天呐！她真的做到了！
黄潇潇！黄潇潇是神！
而更夸张的是，万灵神树复活的瞬间，整座万灵山脉的灵气都浓郁了三分。无数修士感受到那充沛的灵气，激动得当场突破。
有个炼气九层的弟子正蹲在旁边看热闹，忽然一嗓子蹦起来：我、我突破了！我筑基了！
他原地转了三圈，又一嗓子：我是不是在做梦？！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疼不疼？
那就不是做梦！
各宗宗主蜂拥而至，围着黄潇潇，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黄姑娘！您大恩大德，我落霞宗没齿难忘！
黄姑娘！您一定要来我紫云宗做客！我给您留最好的洞府！
黄姑娘！我孙女今年十八，长得可好看了——
萧远山挤在人群里，看着自家那个被各大宗门疯狂追捧的祖宗，忽然眼眶一热。
他想起黄潇潇刚来摸鱼宗时，只是个扫茅厕的杂役。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她居然成了整个修仙界的香饽饽。
他想起当年雪夜巡山，在山沟里捡到那个冻得发紫的小丫头。那时候她才四五岁，蜷在破篮子里，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他把她抱回宗门，说：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如今，这个里最穷的外门杂役，站在万灵神树下，被整个修仙界的宗主围着，抢着要请她做客。
萧远山站在原地，看着那棵重新活过来的神树，又看了看人群中央那个嫩绿色裙子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咳嗽了两声。
掌门，他身后一个摸鱼宗弟子小声问，您怎么哭了？
谁哭了？萧远山板起脸，风大，迷了眼。
可今天没风啊……
我说有风就有风。萧远山瞪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他看着自家掌门红着眼眶的背影，忽然觉得掌门今天好像格外地……心软。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神树下那个被各宗宗主围着的嫩绿色身影，忽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黄潇潇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都被挤乱了。她理了理裙摆，抬头看了看那棵重新长满绿叶的神树，忽然想起前世。
她前世住的小区门口有一棵老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夏天满树的叶子，遮出一大片阴凉。后来小区改造，那棵树被砍了。她下班回家，看见光秃秃的树桩，站了很久。
她那时候觉得，树没了，就没了。谁会为一棵树难过呢？
如今她发现，她其实会的。
神树在她手底下重新长出了叶子，满树的绿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跟她说谢谢。她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叶子，叶子嫩嫩的，带着一点潮气。
行了，她把叶子别在发间，活过来就好。
她围着神树转了一圈，发现树冠最深处还挂着几颗金灿灿的果子，比别的灵果大一圈，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踮脚够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树还挺会结。她抹了抹嘴，又够了一颗，揣进怀里，留给雨柔尝尝。
神树谷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下午，各宗弟子蜂拥而至，都想看看那株复活的神树。
有人排着队绕树三圈，说是沾沾灵气。
有人蹲在树下捡掉下来的叶子，捡了满满一兜。
还有人干脆盘腿坐在树根底下打坐，说是神树底下修炼，事半功倍。
人一多，就有人动起了歪脑筋。一个外宗弟子揣着短剑，趁乱蹭到树根，想悄摸砍一段树枝回去炼宝。
他剑刚举起来，手腕被人一把按住。
是萧雨柔。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手先动了，脑子后到。她爹萧远山在人群那头，还没反应过来。
这位师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还稳，神树刚活，折枝就是折它的命。你要灵叶，待会儿黄师姐说了，每人限捡三片，排队。你要砍树，得先过我这一关。
那弟子讪讪地把剑收了。
萧雨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可她没退。她站在树根旁，挺直了背，看着那群蜂拥的人，第一次没回头去找爹。
她忽然懂了一点师姐说的——原来自己拿主意，是这种感觉。
黄潇潇在不远处看见了，没说话，只冲她眨了眨眼。
黄潇潇看着树下那一圈打坐的人，忽然想起前世景区里的许愿树，树下也总是围着一圈人，挂红绳、扔硬币，虔诚得不行。她当时觉得好笑。如今看着这圈打坐的修士，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笑——人嘛，总得信点什么。
她想了想，也蹲在树根底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皮是温的，背后一下一下传来很轻很缓的脉动，像这棵树的心跳。
行了，她小声说，我也沾沾自己的光。
她这一靠，就靠到了傍晚。
她正揣果子，忽然觉得怀里那块半黑的牌子轻轻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枯灵谷地底捡的那半块令牌。牌子冰冰凉凉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像被这棵树的生机唤醒了似的，弯弯绕绕的纹路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黄潇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几天它总这样，时不时烫一下，像在提醒她它还在。她一直没弄明白它是干什么用的，也懒得去弄明白。
她把它塞回怀里。
远处的万灵天渊，正传来隐隐的轰鸣。仙盟的最终试炼已经近在眼前了。黄潇潇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泛红的云，忽然觉得这趟秘境之行好像藏着什么她还没摸到边的东西。
她没多想，把最后一颗灵果揣好，拍拍手，回营地睡觉去了。
睡前，她翻了翻衣橱。衣橱里挂着一排裙子，从白粥素雪裙到初升朝露裙，整整齐齐。她伸手拨了拨，裙摆们轻轻晃荡，像在跟她打招呼。
行了行了，她拉上帘子，别闹了。明天还有正事呢。
衣橱里那点嗡鸣浮上来，少见的安静。
紧接着，光屏轻晃。新裙子的影子浮出来——素白，洗得干干净净，像刚从太阳底下收进来。
辞旧迎新裙。衣橱通报，穿上，能把身上的debuff、因果、孽障、业力，一概洗干净。
……我一个炼气零层的，哪来的孽障？
备着。它顿了顿，声音淡淡，往事清零，爱恨随意。你不用，最好；真到要用的那天，别没有。
黄潇潇了一声。
她把发间那片叶子摘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条条刚铺好的路。
她想了想，又把叶子别了回去。
往事清零？她小声嘀咕，清什么清。我还没活够呢。
远处的天渊，又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头睡醒的巨兽，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