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关，是一座圆形的竞技场。
场子不大，也就半个演武场那么大。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准确说，是飘满了人。各宗天骄挤在看台边上，一个个伸长脖子，比看宗门大比还积极。
场中央，立着一尊机关傀儡。
三丈高，浑身玄铁，两条胳膊比秦长风的人还粗。它站在场子正中央，眼睛里两点红光，一眨一眨，像两盏没拧亮的灯笼。
勇关，城主残念飘在半空，念台词似的，考战。击败傀儡，就算过。
黄潇潇指了指那尊三丈高的铁疙瘩，就它？
城主残念说，它当年，砸穿过三座城墙。
看台上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秦长风听见这话，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上。
三天前，他带队在城外死磕的时候，这尊傀儡从城门里走出来过一趟。就一趟。它只走了十步，一拳轰在一块阵旗上，那面据说能挡金丹期全力一击的阵旗，跟纸糊的一样。
他当时离那块阵旗，只有五步。
那五步，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五步。
现在，他看着场中央那个还在打哈欠的黄潇潇，喉咙动了动。
他想提醒她：这玩意儿，真的能死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连智关都能睡着走过去。
一个傀儡，算个啥。
黄潇潇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烟青色的闲庭信步裙，又抬头看了看那尊傀儡。
她没动。
怎么？城主残念皱眉，怕了？
黄潇潇说，我在想，我这条裙子，刚穿着走完智关，有点累。
……勇关要打，你穿这条裙子干嘛？
懒得换。黄潇潇说，反正一会儿就完。
看台上，秦长风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尊傀儡。三天前，他带队强攻的时候，亲眼看见它一拳把一座箭塔砸成了铁饼。
黄姑娘，他忍不住喊，你要不要先……热身一下？
热什么身。黄潇潇摆摆手。
她走到场中央。
傀儡眼里的红光，地亮了。
敌——人——入——场——
一个机械的、锈迹斑斑的声音，从傀儡胸腔里挤出来。
击——败——入——侵——者——
它地迈出一步，整个竞技场都在抖。
黄潇潇看着那只抡过来的、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铁拳，做了一个全场三百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往地上一躺。
别打了。她平躺在竞技场中央，摆了摆手，我认输。
全场：
那只铁拳，在她脸上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傀儡。
它的程序是：击败入侵者。
入侵者，按规矩，应该反抗。反抗，它就揍。揍到对方趴下为止。
可现在，入侵者主动躺下了。
还说：我认输。
程序，卡壳了。
傀儡站在原地，两只红灯笼眼，一眨一眨，眨得比刚才快了三倍。它胸腔里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掰齿轮。
入——侵——者——
已——经——认——输——
按——程——序——
应——该——
它停住了。
它的程序里，没有对方认输这一条。
它的程序只有一条：击败入侵者。
可怎么击败一个，主动躺在地上，还跟你说别打了的人？
傀儡原地转了个圈。
它围着黄潇潇，走了一圈。
又走了一圈。
它的红灯笼眼，从黄潇潇脸上扫过。黄潇潇冲它招了招手：辛苦啊。
傀儡：
它胸腔里的声，越来越急。
看台上，有人小声问：它……它这是在干嘛？
转圈。
为什么转圈？
它不知道下一步干嘛。
（三百名天骄，道心崩：一尊砸穿过三座城墙的傀儡，被一句话，整不会了。）
秦长风扶着看台栏杆，半天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这尊傀儡一拳把他逼到角落，他拼了老命才躲开。
现在，它在跟黄潇潇绕圈。
绕圈。
竞技场中央，黄潇潇看着天花板，打了个哈欠。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累。
刚才走智关，虽然没流汗，但精神上还是费了点。她躺下本来想歇一歇。歇着歇着，她就睡着了。
真睡着了。
呼吸匀了。眉头松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大概是梦见粥了。
看台上，三百多号人，就这么看着她睡。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议论。
她……她真睡了？
真睡了。
在勇关？
在勇关。
议论了半个时辰，议论声也没了。
大家开始饿。
开始渴。
开始有人偷偷啃干粮，啃得咔嚓咔嚓响，又怕吵醒了场中央那位，赶紧捂嘴。
秦长风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佩服。他坐在看台边上，托着下巴，看着场中央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卷，全卷到狗肚子里去了。
师兄。一个天剑宗弟子小声问，咱们……要不要也下来躺会儿？
躺个屁。秦长风说，你躺得起吗？
……躺不起。
傀儡围着她，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圈，半个时辰。
三圈，一个半时辰。
它胸腔里的声，从一开始的急，变成后来的乱，再变成一种接近崩溃的、有气无力的。
它的程序在反复重启。
每一次重启，都是同一句话：击败入侵者……击败入侵者……入侵者已躺下……击败……
三个时辰。
黄潇潇睡了三个时辰。
傀儡围着她，走了三百多圈。
最后，它停下来。
它站在黄潇潇面前，红灯笼眼，闪了最后三下。
程——序——
过——载——
轰——
一声闷响，整尊傀儡，从胸口开始，往外炸开一圈一圈的光。光散了，它一声，瘫成一堆废铁。
竞技场里，烟雾弥漫。
黄潇潇被这一声炸响吵醒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满地废铁，看台上三百多号人，张着嘴，跟她睡之前一样。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吵死了。
全场：
（城主残念，敬畏：这一关，他本来准备了七十二种杀招。结果，他的傀儡，被睡死了。）
黄潇潇从裙子口袋里摸出那碗睡之前没喝完的粥，晃了晃。
粥还是温的。
她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嘛，这裙子别的不会，保温是把好手。
她抬头，看城主残念。
下一关。她说。
城主残念飘在半空，看着那堆废铁，又看了看黄潇潇那条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的裙子，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准备的台词是：此子妖邪，当除之。
现在，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
心关……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