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鼎跪在地上，起不來了。
黃瀟瀟被他跪得頭皮發麻。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個——前世公司年會上，hR 給她戴大紅花，她都想找個地縫鑽。這會兒一個白胡子宗師對著她磕腦袋，她渾身不得勁。
你先起來。她去拽他，地上涼。
您不答應，我不起。歐陽鼎抱大腿，前輩，收我為徒！
我不收徒。
那我當記名弟子！端藥爐那種！
我連藥爐都沒有。黃瀟瀟很誠實，我只會喝粥。
歐陽鼎︰
他磕了個頭，抬起頭，眼眶通紅︰前輩，您就別謙虛了。您那裙子一走，枯了十萬年的草都開花，這是什麼？這是……這是天降丹道！老夫煉了一輩子，煉的都是死東西。您這一手，是活的！
我不會煉丹。黃瀟瀟說。
您不需要會！
那你拜什麼師？
您不需要會。歐陽鼎說得理直氣壯，您站著就行。您站一站，草就活了。這比煉丹，厲害一萬倍！
黃瀟瀟︰
她忽然覺得這老頭的邏輯，居然無懈可擊。
蕭雨柔在旁邊看得著急，小聲提醒︰師姐，要不……你隨便給點什麼，把他打發了？
黃瀟瀟想了想，伸手進裙子口袋摸了摸。
妙手回春裙這裙子，口袋深得很，跟個小倉庫似的。她摸了半天，摸出一顆糖來。
那糖是她前幾天用靈米熬的，混了點靈蜜，搓成球，晾在儲物袋里。本來是她自己當零嘴的。
她把糖遞過去，吃這個，比丹藥管用。
歐陽鼎愣了。
他一個丹道宗師，見慣了千年靈藥、萬年靈膏，結果人家前輩打發他，就用……一顆糖？
換別人這麼干，他能當場翻臉。可遞糖的是那位走一步就開花的主。他雙手恭恭敬敬接過來，跟接仙丹似的。
……多謝前輩。
他把糖扔進嘴里。
入口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糖不甜，也不膩。靈米的清氣順著喉嚨一路下去，像有一股溫水，把他煉丹六十年攢下的燥氣，一絲一絲、熨熨帖帖地，全化開了。他這一輩子，求丹、煉丹、爭丹道第一，心里那股火，燒了六十年。這會兒，滅了。
道心——通了。
後頸的印記，又地一沉——
【敬畏︰歐陽鼎，丹道宗師。一顆靈米糖，治了他六十年的心火。】
歐陽鼎坐在地上，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委屈，是松快。他哭了半天，忽然一聲笑出來，笑完又哭，哭完又笑，跟瘋了似的。
前輩……他抹著臉，您這顆糖，比老夫煉過的任何一爐丹，都管用。
那是。黃瀟瀟理所當然，我這米，是靈米。
靈米？
她指指身後那片花海，你看，我走過的草，都活了。你說，它們長出來的米，能差嗎？
歐陽鼎︰
他看著那片花海，又看看自己手里那顆糖紙，忽然一拍大腿︰前輩！我明白了！您這不是煉丹，您這是……養米！
養一谷的活氣，長出靈米，靈米熬糖、熬粥——這才是丹道的根本！歐陽鼎越說越激動，老夫以前鑽牛角尖，非要從死藥里煉出活丹，方向就錯了！
黃瀟瀟︰
她就是隨口一說。這老頭怎麼還總結出理論來了。
不對。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個反對的聲音。
是另一個老丹修，姓孫，跟歐陽鼎斗了三十年。他捻著胡子︰歐陽師兄，你這就過了。一顆糖，治了心火？那是因為歐陽師兄你本來就該通了，跟糖有什麼關系？
怎麼沒關系！歐陽鼎急了，我吃了糖，道心就通了！
你吃口靈米飯，說不定也通。
那你去吃！
我吃就我吃！
老孫頭真就從花海邊上薅了一把剛熟的靈米，塞嘴里嚼。嚼了三口，他愣住了，又嚼了三口，眼眶慢慢紅了。
……通了。他喃喃，老夫卡了二十年的那道關……通了？
歐陽鼎︰
他得意地一捋胡子︰看見沒？靈米！
老孫頭︰……別得意。是我自己通的。
那你紅什麼眼眶？
風吹的。
一群丹修吵成一團。有說糖是神物的，有說花海是根本的，還有人已經開始蹲在田埂上研究怎麼種靈米了。秦長風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湊過來，眼巴巴看著黃瀟瀟︰黃姑娘……那糖，還有嗎？
你也想要？
我不煉丹。秦長風很誠實地說，我就想嘗嘗，能讓兩個老頭當場和好的糖，什麼味兒。
黃瀟瀟從裙子口袋里又摸出一顆，扔給他。
秦長風接住，塞進嘴里。
他嚼了兩下，整個人愣住了。他練劍三十年，心里那根必須贏的弦，地一聲，松了半圈。
他沉默了半天，黃姑娘。
這糖，他眼楮有點紅，比我那把劍值錢。
那當然。黃瀟瀟說，劍不能吃。
秦長風︰
他忽然覺得這話好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對。
旁邊那些丹修，全听傻了。
我好像……有點懂了？
懂什麼了？
丹道的盡頭，是熬粥。
……你這話要是讓掌門听見，得逐你出師門。
可歐陽宗師都哭了！
秦長風在旁邊默默把這一段記下來，記完自己都愣了︰我記這個干嘛？
回去，他自己給自己答，萬一哪天，我也想不開。
黃瀟瀟看著一群丹修圍著那顆糖紙研究，頭疼。她端起粥碗，往谷里走︰行了行了，研究完了，該干活干活。我去那丹房看看。
歐陽鼎一骨碌爬起來，緊跟其後︰前輩等等我！我給您拎粥！
我也要去！
我給前輩看爐子！
一群丹修呼啦啦跟上去。黃瀟瀟走在花海中間，被一群白胡子老頭圍著，跟個山大王似的。
蕭雨柔小跑著跟上，小聲問︰師姐，咱們這是……進谷了？
進了。黃瀟瀟喝了口粥，這谷，比我想的省心。
怎麼省心了？
沒人打架。她指指身後那群排隊拎粥的丹修，你看，都自己人。
蕭雨柔回頭一看，那群丹修一人捧了一株剛開的靈草，跟捧著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生怕踫壞了。她忽然覺得，師姐說得對——這谷里，確實沒人打架。
誰舍得跟一個走一步就開花的人打架？
走到花海盡頭，谷道忽然一窄。兩邊的青石崖夾過來，中間只剩一條縫。縫里黑洞洞的，一股風從里頭吹出來。
那股風里，帶著一股味兒。
黃瀟瀟鼻子抽了抽。
燈油味。她說。
老藥草跟在後頭，葉子耷拉下來︰持令者，丹房就在前面。那味道……老靈守了十萬年，到現在都沒聞慣。
為什麼是燈油味？
老藥草沒答。它只是用根須，指了指那條石縫。
縫那頭，隱約有一點光。
一點黑色的，像火又像煙的光。
黃瀟瀟眯起眼。
師姐，蕭雨柔抱緊粥碗，那光……看著有點嚇人。
嚇人嗎？黃瀟瀟看了一眼，我看還行。
你怎麼看出來的？
它要是想嚇人，黃瀟瀟說，就不會只亮那麼一點了。
老藥草在旁邊連連點頭︰持令者說得對。這十萬年，它一直就這麼一點，沒漲過，也沒滅過。
那就是一盞燈。黃瀟瀟下了結論，一盞燒了十萬年，還沒燒完的燈。
她忽然覺得，這趟藥王谷，怕是沒那麼簡單。
她把粥碗往蕭雨柔懷里一塞，挽了挽袖子，往里走。
她說，看看去。
歐陽鼎抱著丹爐，趕緊跟上︰前輩等等我！丹房這種地方，得老夫陪著！
你陪什麼？
我……歐陽鼎理直氣壯，萬一里面有爐，老夫好搭把手！
黃瀟瀟︰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剛才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老頭，忽然覺得，這老頭要是擱前世，能是個搶著加班的好員工。
行吧。她擺擺手，都跟緊了。別迷路。
一群人呼啦啦，鑽進了那條石縫。
縫里那點黑光，在前面，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