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不饿？
黄潇潇这句话问出去，石台上静了三息。
黑袍人没动。他提灯坐在那儿，像一尊坐了十万年的石像。
我问你话呢。黄潇潇拿勺子敲了敲锅沿，这粥刚出锅，灵米焖的，我师妹说了，一粒没糊。
你……黑袍人声音很涩，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啊。黄潇潇说，你就是那个在墙上写日记、写了十万年、最后让人替你喝粥的人。
你不怕我？
怕你啥。她撇撇嘴，你连火都不敢生，怕把灯惊着。一个怕惊着灯的人，能把我怎么样。
黑袍人不说话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一阵一阵往外飘。这是他十万年没闻过的味道。
黄潇潇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干净碗——她出门总是带碗，这是本能。她舀了满满一碗，吹了吹，起身走过去。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趁热。
黑袍人看着那只碗。
碗是普通的瓷碗，粥是普通的灵米粥。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模糊了他兜帽下那双眼睛。
黄潇潇看他半天不动，有点奇怪。
你怕烫？她问。
……不怕。
那你怕啥？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
我怕，他说，一接，就放不下来了。
黄潇潇：
她忽然没接话。
她懂了。
他不是怕烫，不是嫌脏。他是怕——这碗粥，一喝下去，他这十万年硬撑起来的那层壳，就裂了。
裂了，他就没法再当那个守灯人了。
放不下来就别放。黄潇潇说，碗又没长手，你怕啥。
我十万年，他说，没碰过食。
那你今天破个例。
我的手，他慢慢抬起手，沾的是灯油。碰了粥，脏了它。
黄潇潇乐了。
她伸手，直接把碗塞进他手里。
粥是用来喝的，她说，不是供着的。你手脏，洗洗不就完了。这地方没水，等出去我给你打盆水洗。
黑袍人僵在那儿。
那只碗，被他两只手捧着。
然后——
他的手，抖了。
不是微微一颤。是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控制不住地抖。碗里的粥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手里那盏小灯，焰心地黑了一瞬。
黑了一瞬，又亮回来。可那一下，黄潇潇看得清清楚楚。
十万年。这盏灯的焰，十万年没黑过。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黑袍人低下头，只是很久，没有人，让我接一碗东西。
他捧着碗，凑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
那一口，他抿得极慢。
慢到黄潇潇以为，他是在品。
其实不是。他是不敢。他怕这一口下去，他这十万年攒的那点稳，全没了。
他抿完，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舍得咽。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一口粥滑进喉咙，像一滴热水，滴进了十万年没化过的冻土。
他捧着碗，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有个口子能泄出来的抖。
烫吗？黄潇潇问。
……嗯。
烫就对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就得烫着喝。凉了，那叫米汤。
黑袍人捧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他喝一口，停一下。停一下，又喝一口。
黄潇潇看着他那样，忍不住问：你这喝粥，跟品鉴似的。
我在记。黑袍人说。
记啥？
记味道。他说，我怕我喝完，又忘了。
黄潇潇：
她忽然觉得，这人喝粥，跟喝最后一口似的。
其实也是。他十万年没喝过，这一口，可不就是十万年里头，最金贵的一口。
你不用记。黄潇潇说。
为啥？
因为，她指指锅，锅还在。喝完了，我再给你熬。
黑袍人：
他捧着碗，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口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喝得越慢，肩膀抖得越厉害。
黄潇潇不说话，就陪着他喝。石台上只有喝粥的声音，和那盏大灯极轻极轻的声。
一碗见底，黑袍人把空碗捧在手里，很久没放下。
……十万年了。他忽然说。
啥十万年了？
十万年，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喝过，一口热的。
黄潇潇了一声。
她看着他，特别自然地说：十万年没吃饭？你早说啊。
黑袍人：
他本来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这一句直接冲没了。他抬起头，兜帽下那双眼睛里又是泪，又是哭笑不得。
你——他说，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黄潇潇又给他舀了一碗，第二碗。这次慢点喝，别烫着。
你就不怕，我是个魔头，喝完这碗粥，一掌拍死你？
你拍啊。黄潇潇端着自己的碗，你拍死我，这锅粥就没人熬了。你想再喝热的，就得自己生火。
她顿了顿，补一刀：你又不敢动火。
黑袍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粥。
粥还冒着热气。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陌生人？黄潇潇想了想，你不算陌生人。
为何？
你在墙上，给我留了十万年的日记。黄潇潇说，我这一路走来，把你那点事，全知道了。你叫啥，你师父叫啥，你爱喝啥，我都清楚。
这叫熟。
黑袍人：
我前世，黄潇潇继续说，也有个同事。我俩一个部门，坐对面。我俩平时不怎么说话，各干各的。
后来有天，我加班到半夜，他路过我工位，放下一杯热牛奶，啥也没说就走了。
我俩那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黄潇潇说，可那杯牛奶，我记到现在。
为啥？
因为人这一辈子，她说，真对自己好的，没几个。有的话，一个是一个。
黑袍人捧着碗，半天没动。
你那同事，他轻声问，现在呢？
走了。黄潇潇说，公司裁员，他第一批走的。走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
我后来想，她喝了口粥，人跟人之间，其实就那么点事。你给人一杯热的，人记你一辈子。你给人一辈子的冷，人也记你一辈子。
我给你这碗粥，她看着他，不是啥大恩大德。就是觉得，你这十万年，太凉了。
黄潇潇说，一个人，在黑灯台里，守十万年。你说你不冷，鬼才信。
黑袍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墙上那些日记，还懂他。
他墙上写的，都是我还在没人来灯油够。
全是硬撑。
她一句话，就给他拆了——你就是冷。
黑袍人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师父当年留下的那个预言，可能算漏了一件事。
师父算到了会有人持令而来，算到了那人能继承霓裳大道。
可没算到——
来人见面先给了他一碗粥，还把他噎得说不出话。
后颈的印记，一晚上跳了不下十次。
【震惊值·道心崩。来源：黑袍人。十万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惦记，是这个味道。】
黄潇潇没空看。
她只是看着那个捧着粥碗、肩膀还在抖的黑袍人，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看吧。多大点事。一碗粥，不就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