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开到后半夜，才散。
那帮宗主一个个撑得走不动路。丹霞宗宗主躺在椅子上，拍着肚子，说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饱的一顿。沧浪宗宗主抱着空碗，非说明天还要来。仙盟盟主坐在主位上，端着最后半碗粥，慢悠悠地喝，一边喝一边看黄潇潇。
黄小友。他说。
老夫有件事，跟你说。
黄潇潇正在刷锅，闻言抬头。
盟主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比第六重那块，更古朴。玉色，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座山。
第七重通行凭证。盟主把令牌递给她，今天这场粥会，这帮老家伙喝高兴了。凑一凑，这块令牌，就给你了。
黄潇潇接过令牌。
入手温温的，跟第六重那块一个手感。她了一声，收进储物袋。
盟主看着她这反应，笑了。
黄小友，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东西，拿到手里跟没拿一样？
差不多。黄潇潇很诚实，反正拿到手，也就是换个地方接着走。
你就不好奇，第七重后头是什么？
不好奇。黄潇潇说，好奇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盟主大笑。
你啊。他指着黄潇潇，老夫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你这么修仙的。别人修仙，是一路往前抢，生怕漏了机缘。你倒好，机缘自己往你兜里跑，你还懒得看一眼。
黄潇潇把锅刷干净，收起来。
盟主。她说。
修仙这事，她说，跟熬粥一个道理。火太大，粥容易糊。我这火不大不小，刚好。
盟主：
他看着黄潇潇，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黄小友，老夫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盟主说，能把修仙，过成过日子。
黄潇潇想了想。
盟主，她说，你也可以。
盟主摇头，老夫不行。老夫身上扛着整个仙盟。几千个宗门，几百万弟子，老夫一步都不敢错。
那你错一次试试。
盟主：
他愣了一下。
错一次？
黄潇潇说，比如，明天早上，你别处理公文，先熬锅粥。
盟主：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看了看黄潇潇那张认真的脸，又想起刚才那碗粥，最后居然点了点头。
他说，老夫试试。
茶会散场。
宗主们一个个被自家弟子搀着，东倒西歪地走了。沧浪宗宗主临走还一步三回头，问黄潇潇明天还来不来。黄潇潇说明天不来了，他一脸失落。
黄潇潇一个人，沿着古墟的古道，慢慢往外走。
走了没多远，她看见前面有一棵树。
那树不算高，枝叶疏疏朗朗，看着普通。但她一看，脚步就顿了。
这树——
这树跟青云宗后山上那棵老树，长得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在树下坐下。
树干温温的，树皮的纹路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她靠在树干上，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口玉锅，又掏出灵米，开始熬粥。
粥一开，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潇潇。
黄潇潇回头。
萧远山站在她身后。
这位青云宗掌门，今天也来了茶会。他穿着一身掌门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掌门。黄潇潇说，
萧远山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黄潇潇搅着锅。萧远山看着那锅粥。
过了好一会儿，萧远山才开口：潇潇。
你今天，他说，在茶会上……
你把那帮宗主，全震了。萧远山说，仙盟盟主亲自迎你入座。沧浪宗宗主那种老牌宗主，被你从椅子上震下来。最后……最后那帮老家伙，围着你一口锅喝粥。
黄潇潇：
潇潇，萧远山的声音有点抖，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
五百多年吧。黄潇潇说，你昨天自己说的。
五百年。萧远山说，我在青云宗，坐了五百年的掌门位置。这五百年，我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让青云宗从二流，变成三流——哦不，变成一流。
黄潇潇：……你说反了吧？
没反。萧远山苦笑，一开始想从二流变一流。后来发现太难，就想，能不变三流就行。再后来，发现三流也未必保得住，就想，能多收一个弟子是一个。
这五百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每天算着宗门的灵石够不够发。算着弟子的修为跟不跟得上。算着隔壁宗门又收了什么天才。算着仙盟那边又派了什么人务下来。
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袖子，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黄潇潇假装没看见。
她只是把勺子递给他：搅一下。
萧远山接过勺子，机械地搅了搅锅。
潇潇。他说。
你长大了。
黄潇潇：
她沉默了一下。
掌门。她说。
我一直这么大。
萧远山：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苦笑：我说的不是个子。
黄潇潇说，那你说的是修为？
……嗯。
那个啊。黄潇潇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我也没修。
萧远山：
他看着黄潇潇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潇潇。他说。
你知道，今天茶会上，我坐在哪个位置吗？
哪个？
最末。萧远山说，上古茶会，按宗门排位坐。青云宗是二流，我坐最末。那帮宗主一个比一个气派，我坐在那儿，连话都不敢说。
然后你来了。
你一进门，萧远山看着她，那帮宗主的眼神，全变了。仙盟盟主亲自迎你。沧浪宗宗主那种老东西，被你一句话从椅子上震下来。最后——最后那帮老家伙，围着你一口锅，抢着喝粥。
潇潇，他说，我坐在最末那个位置上，看着你。
我忽然觉得——
我这个掌门，当得真累。
黄潇潇把粥盛了一碗，递给他。
掌门。她说。
你累，是因为你想太多。
萧远山：
你想从二流变一流，想从一流变超一流，想让弟子修为高，想让宗门灵石多。黄潇潇说，你想的这些，都对。但你想的这些，加在一起，就把你自己压垮了。
那我该怎么办？萧远山问。
黄潇潇想了想。
喝粥。她说。
萧远山：
你先喝粥。黄潇潇说，喝完这碗，再说。
萧远山捧着那碗粥，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潇潇。他说。
这粥……他说，跟我小时候，我娘给我熬的，一个味儿。
黄潇潇了一声。
那是。她说，粥这东西，熬到最后，都是一个味儿。
什么味儿？
家的味儿。黄潇潇说。
萧远山捧着碗，半天没说话。
他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潇潇。他说。
明天，他说，我回青云宗。
我回去之后，他说，我想……少管点事。
我想让弟子们，他说，该修炼的修炼，该喝粥的喝粥。
我不想再——他顿了顿，我不想再天天想着从二流变一流
黄潇潇看着他，笑了。
掌门。她说。
你这就对了。
她把勺子收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二流怎么了？她说，二流就不能好好喝粥了？一流就不喝了？
咱们青云宗，二流就二流。咱们二流，也能熬最好的粥。
萧远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几百年来，笑得最松快的一次。
后颈的印记懒洋洋一跳——旁边这棵老树投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青云宗掌门道心松动、卸下重担，这波震惊值是等级，来源是萧远山本人。他五百年的掌门包袱，被一碗粥，卸了。
黄潇潇懒得细算。
她只是靠在老树上，抬头看天。
古墟的天，跟青云宗后山的天，一模一样。
掌门。她说。
你说，她指着这棵树，这树，跟咱们后山那棵，像不像？
萧远山头点了点头。
他说，一模一样。
那就是了。黄潇潇说，走到哪儿，都是这棵树。走到哪儿，都能熬粥。
咱们青云宗，她说，在哪儿，都是家。
萧远山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但这回，他没抹眼泪。
他只是笑了。
两个人，在古墟的老树下，沉默地坐了很久。粥凉了，黄潇潇也没去热。风一吹，树叶响。
像青云宗后山，无数个普通的下午。
过了不知道多久，黄潇潇忽然开口。
掌门。
第八重，她说，我要进去了。
萧远山的笑，慢慢收了。
他知道，第八重，是心炼渊。
潇潇。他说。
第八重里头，他说，是看心境的。一个人进去，谁也帮不了。
你……萧远山犹豫了一下，你怕吗？
黄潇潇想了想。
她说。
萧远山愣住了。
你也会怕？
怎么不会？黄潇潇说，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
怕就怕呗。黄潇潇站起来，拍拍裙子，怕完，该去还得去。
她把那口玉锅重新收进储物袋。
走吧，掌门。她说，回去睡觉。明天，进第八重。
萧远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潇潇！
黄潇潇回头。
萧远山站在老树下，看着她。
你——他说，小心。
黄潇潇笑了。
知道。她说。
我这人，她说，别的不行，命硬。
她说完，转身往宿营地走。
身后，那棵老树，在风里响，像在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