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萧雨柔一个人站在雾里。
她怀里抱着那个粥碗。碗里的粥还温着，隔着布包，暖着她的手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
雾地一下，散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牌匾上青云宗三个字，她从小看到大。门口那对石狮子，她小时候还骑过。
她愣住了。
这是……
雨柔。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掌门道袍，头发一丝不苟，眼神清亮。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我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人。
萧雨柔看着她，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姑娘笑了。
我是你。她说。
萧雨柔后退一步。
你胡说。她说，我才是我。
你是你。那姑娘说，我也是你。只不过——
她上下打量萧雨柔。
只不过，是没有黄潇潇的你。
萧雨柔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那姑娘说，我就是来跟你聊聊。
她往前走了一步。萧雨柔就往后退一步。
萧雨柔。那姑娘说。
你看看你。那姑娘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七。
十七。那姑娘点头，十七年了。你这十七年，都干了什么？
萧雨柔：
你想想。那姑娘说，你从小到大，做成过什么事？
我……萧雨柔张了张嘴，我修炼——
修炼？那姑娘笑了，你修炼，是谁教你的？
师姐……
对啊。那姑娘说，黄潇潇教你的。
你打架，那姑娘继续说，是谁帮你打的？
师姐……
你被人欺负了，是谁替你出的头？
师姐……
你迷路了，是谁把你找回来的？
师姐……
你饿了，是谁给你熬粥的？
师姐……
那姑娘停下来。
她看着萧雨柔，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萧雨柔。她说，你这十七年，离开过黄潇潇吗？
萧雨柔：
她张了张嘴。
想说。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确实没有。
她从记事起，就跟着师姐。师姐修炼，她跟着。师姐喝粥，她跟着。师姐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师姐帮她挡过天禽，帮她解过诅咒，帮她骂过那些欺负她的人。
她这十七年，从来没有——
自己一个人，做成过一件事。
你看看你。那姑娘说，你现在，怀里还抱着她给你的粥碗。
萧雨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布包。
你连进心炼渊，那姑娘说，都要带着她给你的粥。
你——她逼近一步，你离开她，你什么都不是。
萧雨柔的眼泪，一声，掉了下来。
我不是……她小声说。
你是什么？那姑娘说。
我……我是青云宗弟子……
青云宗弟子是谁教你的？
师姐……
你修炼的功法，谁给你的？
师姐……
你现在穿的这条裙子，谁挑的？
师姐……
那你告诉我——那姑娘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你萧雨柔，除了是黄潇潇的师妹，你还是什么？！
萧雨柔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抖。
她抱着粥碗，慢慢地蹲了下去。
我……她说。
你说不出来。那姑娘说。
因为你根本不是你自己。
你就是个跟屁虫。
你就是个拖油瓶。
你离开黄潇潇——她蹲下来，跟萧雨柔平视，你连这雾都走不出去。
萧雨柔的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想起从小到大的事。
她想起小时候，宗门里别的师姐，修炼都比她快。她练剑，练到手指起泡。别的师姐早就收剑了，她还在那儿一遍一遍地劈。劈到最后，她哭了。她师姐听见，跑过来，没骂她，只是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看了看那些泡。
疼吗？师姐问。
她点头。
疼就别练了。师姐说。
可是——她那时候说，我想跟师姐一样厉害。
师姐笑了。她说：你不用跟我一样厉害。你就——
她把自己的粥碗递过来。
你就好好喝粥。
她那时候，捧着那碗粥，一边哭一边喝。她觉得，师姐说得对。她只要跟着师姐，就好了。
可现在——
现在这个姑娘，蹲在她面前，跟她说：你跟着师姐，跟了十七年。你什么都没学会。你除了黄潇潇的师妹，什么都不是。
她抱着粥碗，慢慢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想起上次在古墟，师姐让她守着东西。她守了半天，差点睡着。还是师姐回来，把她骂了一顿。
她想起上次师姐教她熬粥。她熬糊了三回。第四回，师姐还是自己上手了。
她想起万灵秘境，她被天禽追得满场跑，是黄潇潇骑着大鸟飞过来，把她捞走。
她想起有一次，她被人欺负，把灵米抢走了。是黄潇潇拎着锅，帮她把灵米抢了回来。
她想起——
她想起，每一次她出事，第一个站出来的，永远是师姐。
她自己呢？
她自己，做成过什么？
她想起，她长这么大，好像真的没有——
一件事，是她自己做成的。
你看看。那姑娘说，你自己都想不出来，对不对？
萧雨柔蹲在地上，抱着粥碗，哭得肩膀直抖。
我……她说。
你什么你？那姑娘说，承认吧。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个拖油瓶。你离开黄潇潇，你什么都不是。
你甚至——她笑了，你甚至不配进这心炼渊。你进来干什么？你又过不去。
萧雨柔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我……她说。
我是废物。她说。
那姑娘笑了。
对嘛。她说，承认就好。
但——
萧雨柔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姑娘的笑，僵在了脸上。
但我是师姐的废物。
萧雨柔慢慢站起来。
她抱着粥碗，眼睛还是红的，但她的背，挺直了一点。
我是废物。她重复，但我师姐说了，废物也能喝粥。
那姑娘：
我是拖油瓶。萧雨柔说，但我师姐说，拖油瓶也能跟着。
我离开师姐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
那姑娘步步紧逼，萧雨柔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着退着，她脚下一空。
她低头一看。
身后，是悬崖。
悬崖底下，是翻涌的黑雾。风从底下吹上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怀里那个粥碗，差点没拿住。
你看。那姑娘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连站都站不稳。
你这种人——她笑了，凭什么进心炼渊？
萧雨柔站在悬崖边，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她的腿，在抖。
她抱着粥碗，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想起师姐把她往渊口推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实在撑不住了，就想想，师姐在外面等你。
她想了。
她现在，就想师姐。
她想师姐熬粥的样子。想师姐喝粥的时候，眯着眼睛说嗯，好喝。想师姐在天塌地陷的时候，嗑着瓜子说塌不到我这儿。想师姐把她从鸟背上捞下来，拍拍她的头说。
她想——
她想师姐说的另一句话。
——粥泼它脸上。
萧雨柔慢慢地，把怀里那个布包，扯开了。
那个粥碗，还温着。
后颈的印记，在渊里无人察觉地一跳。
守渊灵在渊口，忽然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黑焰灯的火苗，地一下，蹿高了三寸。
这丫头——他喃喃，她要干什么？
雾里。
萧雨柔捧着那个还温着的粥碗。
她抬头，看着悬崖边那个没有黄潇潇的自己。
她的眼泪，还在流。
但她的手，稳了。
我是废物。她说。
那姑娘笑了。
对嘛——
但我是师姐的废物。
那姑娘的笑，僵在了脸上。
萧雨柔把那半碗粥，举了起来。
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粥香，从碗里飘出去。
她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
师姐说了。
废物——
也能喝粥。
她把碗，地一下，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