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心煉淵，蕭雨柔就變了。
黃瀟瀟一開始沒察覺。
她還是那個師姐。走在前面，背著玉鍋，一邊走一邊琢磨下一站是什麼。蕭雨柔跟在她身後，像以前一樣，亦步亦趨。
但不一樣了。
走了沒多遠，黃瀟瀟蹲下來系鞋帶。
她剛蹲下去，蕭雨柔就地一下，把她背後那口玉鍋接了過去。
師姐，我來背。
黃瀟瀟︰
她抬頭看她。
蕭雨柔抱著玉鍋，一臉認真。
你——黃瀟瀟說，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啊。蕭雨柔說，師姐，你背了一路了。我背會兒。
黃瀟瀟︰
她想拒絕。但看蕭雨柔那張你別跟我爭的臉，她把話咽了回去。
她說，你背。
蕭雨柔把玉鍋接過去，抱在懷里。那鍋三百斤，但她今天不知道哪兒來的勁，抱著穩穩當當。
走了沒兩步，黃瀟瀟又停下。
她從儲物袋里掏靈米。掏了半天，發現米沒了。
雨柔，米——
她話沒說完，蕭雨柔已經從自己儲物袋里，掏出一袋米。
在這兒。她說。
黃瀟瀟︰
她看了看那袋米。
那不是她的米。那是蕭雨柔自己的。
她記得很清楚。蕭雨柔以前，儲物袋里除了零食，什麼都沒有。她連靈水都忘了帶，每次都是黃瀟瀟給她。
今天，她自己帶了米。
你——黃瀟瀟問，什麼時候裝的？
昨天。蕭雨柔說，我看你米快沒了，就裝了一袋。
黃瀟瀟︰
她沒說話。
她只是看了蕭雨柔一眼。
蕭雨柔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師姐？怎麼了？
沒怎麼。黃瀟瀟說。
她繼續往前走。
但她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
前面路邊，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有一塊石頭，看著適合坐。黃瀟瀟走了一路，有點累，剛想過去坐——
蕭雨柔已經搶在她前面。
她從儲物袋里掏出一塊帕子，把那塊石頭上的灰，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師姐，坐。
黃瀟瀟︰
她看著那塊擦得干干淨淨的石頭，又看了看蕭雨柔。
雨柔。她說。
你——黃瀟瀟說，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蕭雨柔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
師姐。她說。
我——她攥著帕子，我想跟你說件事。
蕭雨柔深吸一口氣。
她抬起頭，看著黃瀟瀟。
她的眼楮，還有點紅——那是剛才在淵口哭的。但她的眼神，比以前穩。
師姐。她說。
以前，她說，都是你保護我。
黃瀟瀟︰
萬靈秘境，你騎著大鳥，把我從天禽嘴里撈出來。
上古詛咒，你拍了拍裙子，就給我解了。
心煉淵——蕭雨柔頓了頓，你在淵口，等了我九天。
師姐。蕭雨柔說。
我——她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我就是個跟在你身後的廢物。
黃瀟瀟沒說話。
我修煉慢，你幫我。我打架輸了，你幫我。我被人欺負了，你幫我。我連熬粥都熬糊，還是你幫我。
我一直覺得——她聲音有點抖，我這輩子，就是個拖油瓶。
但今天——她抬起頭，我在心煉淵里，把我自己的心魔，潑了。
我看著那幅畫。畫里，我穿著掌門道袍，站在山門前。
我忽然覺得——她說，我不能一輩子，都跟在你身後。
黃瀟瀟看著她。
她沒說話。
她只是搬了塊石頭，坐下了。
你說。她說。
蕭雨柔站在她面前。
師姐。她說。
以前，她說，都是你保護我。
以後——她一字一句，換我保護你。
黃瀟瀟︰
她抬頭，看了看這個比她矮半個頭的小丫頭。
小丫頭站得筆直。她抱著那口三百斤的玉鍋，臉上是黃瀟瀟從來沒見過的認真。
黃瀟瀟看了她半天。
然後，她笑了。
行啊。她說。
蕭雨柔︰
她以為師姐會笑她。會說你一個小丫頭，保護誰啊。會說你先把自己修煉好再說。
但黃瀟瀟沒說。
她說。
蕭雨柔的眼楮，地紅了。
師姐……
但是。黃瀟瀟說。
你要保護我——黃瀟瀟說，你得先從一件小事做起。
什麼事？
黃瀟瀟指了指她懷里那口玉鍋。
熬粥。她說。
蕭雨柔︰
你要保護我。黃瀟瀟說，你得先會熬粥。你師姐我，這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粥。你連粥都不會熬，你怎麼保護我？
蕭雨柔︰
她想反駁。
但她發現，師姐這話，邏輯上好像沒毛病。
她一咬牙，我熬！
黃瀟瀟站起來。
她說，現在就教。
她從蕭雨柔懷里接過玉鍋，又從她那袋米里，舀了兩勺。
淘米。她說。
蕭雨柔接過來，認認真真淘了三遍。
加水。
蕭雨柔加了。
開火。
蕭雨柔把火點上。
黃瀟瀟坐在旁邊，看著她。
蕭雨柔蹲在鍋邊，拿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攪。她攪得很認真，比她當年修煉的時候，認真一百倍。
師姐。她攪著鍋，忽然開口。
我——她說，我以前，是不是特別沒用？
黃瀟瀟想了想。
她說。
蕭雨柔︰
她被噎了一下。
但是——黃瀟瀟補了一句。
但是什麼？
但是你這個沒用的，黃瀟瀟說，是我看著長大的。
你小時候，她說，修煉慢，別人罵你廢物。你哭著跑回來，找我。我那時候就跟你說——廢物怎麼了，廢物也能喝粥。
你那時候，黃瀟瀟說，听完這話，就不哭了。你蹲在我旁邊，捧著碗，一邊哭一邊喝粥。
我那時候就知道——她說，這丫頭，能扛事。
蕭雨柔攪粥的手，頓了一下。
我能嗎？她小聲問。
黃瀟瀟說。
你在心煉淵里，她說，一個人，把你自己的心魔，潑了。你裙子上，出了第一道粥紋。你看著那幅畫，說我會來的
這還不能扛事，黃瀟瀟說，那什麼叫能扛事？
蕭雨柔沒說話。
她只是低頭，攪粥。
但她攪得，更認真了。
粥開了。
蕭雨柔盛了一碗，雙手端給黃瀟瀟。
師姐。她說，你嘗嘗。
黃瀟瀟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閉上眼楮。
米粒有點硬。水有點多。靈棗放得有點晚，甜味沒熬出來。
她睜開眼。
蕭雨柔緊張地看著她。
怎麼樣？
黃瀟瀟想了想。
還行。她說。
蕭雨柔的眼楮，一下子亮了。
真的？
就是水放多了。黃瀟瀟說。
蕭雨柔︰
她一聲笑了。
下次少放點水。黃瀟瀟說。
火小點。
靈棗早點放。
蕭雨柔把碗接過去，一邊記，一邊點頭。
黃瀟瀟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她想起心煉淵里那幅畫。
畫里那個穿著掌門道袍的蕭雨柔。站在山門前，幾百名弟子圍著她吵誰熬的粥好。
她笑了。
雨柔。她說。
你剛才說，黃瀟瀟說，你要保護我。
那你記住——黃瀟瀟說。
保護我，她說，不是替我打架。
保護我——黃瀟瀟說，是把你自己，活成你自己。
蕭雨柔愣住。
你要是一天到晚，黃瀟瀟說，我要替師姐擋劍我要替師姐拼命——那你就還是那個跟屁蟲。
你要真保護我——她說，你就把你自己，活成畫里那個人。
你站在山門前。你自己當掌門。你自己有幾百名弟子。你自己熬一鍋最好的粥。
那時候——黃瀟瀟說，你才是真的，保護了我。
蕭雨柔站在那兒。
她端著那個碗，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地一聲，又哭了。
黃瀟瀟︰……你怎麼又哭？
師姐——蕭雨柔一邊哭一邊笑，你說話，怎麼跟我娘似的。
黃瀟瀟︰
她想起來了。蕭雨柔她娘，早沒了。
她沒說話。
她只是伸手，拍了拍蕭雨柔的頭。
行了。她說，哭完了，喝粥。
喝完粥，黃瀟瀟站起來，拍拍裙子，咱們去問劍台。
問劍台？蕭雨柔眼楮一亮。
黃瀟瀟說，秦長風那小子，被一道劍勾走了。咱們去看看，他在那兒，想出了什麼沒有。
她頓了頓。
那小子，她說，比你難教。
蕭雨柔︰
她一聲笑了。
師徒二人，一前一後，往古墟深處走。
蕭雨柔抱著那口玉鍋，走在後面。
她走了兩步，忽然喊︰師姐！
我——蕭雨柔說，我以後，一定把粥熬好！
黃瀟瀟頭也不回。
她說。
我——蕭雨柔又喊，我以後，一定不讓你再等九天！
黃瀟瀟︰
她沒回頭。
但她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知道了。她說。
風從古道上吹過來。
蕭雨柔抱著鍋，跟在師姐身後。她走得不快，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裙擺上那道粥紋，在風里，溫溫的。
衣櫥（小聲）︰宿主。
你師妹，衣櫥說，今天，比你剛穿來的時候，強多了。
黃瀟瀟想了想。
那是。她說。
我教的。
她說著，抬頭看了看古墟深處。
那里，隱約有一座高台。台上，一道劍光，若有若無。
走吧。她說。
去看看，那個劍修小子，她說，想出答案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