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素白长裙，披在黄潇潇身上之后，就没再动。
它不像别的裙子，穿上身还要理一理、系一系。它就那么披在肩上，轻轻一裹，自己就服服帖帖地垂了下来。
像它本来就在她身上。
像它等了十万年，就是为了落在她身上。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裙子，叫什么？
她在心里问衣橱。
衣橱沉默了三秒。
这在它，是极长的沉默。
它平时回她，都是的一声，半句话都不耽误。这一次，它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
它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点毒舌，带点调侃。这一次，那个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老人，在跟自己的后代说话。
宿主。
它叫太初霓裳。
黄潇潇：
她虽然不知道这四个字具体什么意思，但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普通裙子。
太初是什么？
太初，是天地还没分开的时候。衣橱说，是光还没被分成七种颜色的时候。是粥还没被熬开、米还在水里的时候。
……你这比喻，怎么老是粥。
因为师父那时候，也爱喝粥。衣橱说。
黄潇潇一愣。
你师父？
衣橱说，霓裳大道的开创者。我的第一任主人。
黄潇潇沉默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台口。
守灯人站在那儿，整个人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一个人守了十万年，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东西，那种抖。
他手里那盏灯，灯焰已经完全从黑色，变成了暖色。那暖色不亮，不耀眼，就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块红炭。
他喃喃着。
师父……
她做到了。
黄潇潇听见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石台中央，任由那条素白长裙，披在自己肩上。
【震惊值+1。等级：道心崩。来源：守灯人——他等了十万年的画面，今天亲眼看见了。】
【震惊值+1。等级：敬畏。来源：萧雨柔——她第一次看见师姐身上，有。】
【震惊值+1。等级：凡惊。来源：秦长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跪下。他没跪，因为他手里有粥剑。】
黄潇潇后颈微微发热。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素白长裙。
衣橱。
这裙子，能干嘛？
它不干嘛。衣橱说。
它不干嘛。衣橱重复了一遍，它就是它。它不能帮你打架，不能帮你躲雷，不能帮你煮粥。它甚至不能帮你挡雨。
那它能干啥？
它能让你——做你自己。
黄潇潇：
她张了张嘴，想吐槽。
但不知怎么的，没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素白长裙。
裙子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光，没有纹，没有任何该有的样子。它就是一块布。
但这块布，披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
轻。
前所未有的轻。
不是身体轻。
是心里轻。
从她穿越过来那天起，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块东西。那块东西叫我得活下去我得想办法我不能死。她用喝粥、睡觉、换裙子，把那块东西压着。她压得很好，压得自己都快忘了。
但此刻，那块东西——
松了。
不是没了。
是松了。
像被人，从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
她眨了眨眼。
……谁？
师父。衣橱说，她留了一句话，给下一任宿主。
什么话？
她说——
衣橱停了一下。
不执于裙，方为霓裳大道。
黄潇潇听懂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
古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在那灰蒙蒙的上面，她好像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那个女人，穿着一条跟她身上一模一样的素白长裙，坐在一口锅前，慢悠悠地搅着粥。
她搅了一会儿，抬头，对黄潇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像粥面上那一层，刚结起来的米油。
黄潇潇也笑了。
知道了。她说，我不挑。
那影子，点了点头，散了。
台上，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黄潇潇自己，先开的口。
那个——
守灯人回过神。
我饿了。
守灯人：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条素白长裙。
十万年了。
十万年里，他想象过无数次，下一任宿主穿上太初霓裳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象过她飞天。
他想象过她遁地。
他想象过她一抬手，万裙齐唱，天崩地裂。
他没想象过她——说饿了。
但不知怎么的，他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湿了。
……好。他说，煮粥。
秦长风在台下，已经默默把锅支上了。
他现在是专业的。
水一倒，米一下，火一点。萧雨柔蹲在旁边，剥枣。
黄潇潇从石台上，跳下来。
她落地的瞬间，那条素白长裙的裙摆，被风一吹，扬起一个极轻的弧。
她走到守灯人面前。
守灯人。
灯，给我吧。
守灯人一愣。
……什么？
灯油不多了。黄潇潇说，我都看见了。
守灯人下意识，把手里那盏灯，往身后藏了藏。
我——
你守了十万年。黄潇潇说，该歇歇了。
守灯人握着灯，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黄潇潇没等他说。
她伸手，把灯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入手很轻。
比她想象的，轻得多。
她以为这盏灯，会很重。毕竟它守了十万年。
但它就那么轻。
像一碗粥。
像一条裙子。
像一个人，守了十万年，最后放下的那口气。
以后，黄潇潇说，我提着。
守灯人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石台边，缓缓坐下。
他坐得很舒服。
这是他十万年来，第一次，没提灯。
持令者。他说。
你知不知道，这盏灯，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它不是用来照亮的。守灯人说，它是用来——记住的。
记住什么？
记住，这一路上，有哪些人，给过你灯。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
灯焰是暖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古墟第一重门口，那个黑袍提灯的人，隔着一道门，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来了。
她笑了笑。
我知道了。
她把灯，往怀里揣了揣。
走吧。她说。
去哪儿？萧雨柔问。
出古墟。黄潇潇说，然后，去天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古墟尽头，那扇黑色的门，正在等她。
门后，是更深的渊。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身上这条素白长裙。
她扯了扯裙摆。
裙摆，软得像水。
她又转了个圈。
裙摆，跟着转。
她停下。
她满意地点头。
这裙子，她对衣橱说，比我以前那些，都省事。
【怎么省事？】
它不用我打理。黄潇潇说，以前那些裙子，我还得想着，什么时候穿，配什么鞋。这条——她扯了扯，它自己会服帖。
【嗯。】衣橱说，【它认你。】
认我，黄潇潇说，那它就不挑我。
【嗯。】
这就对了。黄潇潇说，穿裙子，就该这样。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座铸裙台。
台上空了。
万裙都散了。
只剩她身上这一条。
她忽然，笑了一下。
衣橱。
【嗯？】
你这本体，黄潇潇说，挺素。
【嗯。】衣橱说，【师父说，素，才装得下所有颜色。】
黄潇潇说，那我以后，是不是，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
【嗯。】
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