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潇把那本书，举到眼前。
她翻了第一页。
空的。
第二页。
空的。
第三页。
空的。
第四页。
空的。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每一页，都是空的。
不是字被擦掉了。
不是字被墨盖住了。
是——
从一开始，这书上，就一个字，都没写过。
黄潇潇：
她把书，合上。
她又翻开。
第一页。
空的。
第二页。
空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命老人。
这——她说，是不是，拿错了？
没拿错。天命老人说。
封皮上，写的是我名字。
那为什么——
空的。天命老人说。
黄潇潇：
她张了张嘴。
她想吐槽。
她想吐槽，说你这殿里的书，是不是盗版的。是不是印错了。时不时拿一本空白本，冒充她的剧本。
但她看了一眼天命老人。
天命老人，脸都白了。
他不是那种哦我拿错了的白。
是那种——他活了一万年，第一次，看见一件他没法解释的事，那种白。
他伸手，把那本书，从黄潇潇手里，接过去。
他自己，翻。
第一页。空的。
第二页。空的。
第三页。空的。
他翻得很快。
翻完了。
他又翻了一遍。
翻完了。
他又翻了一遍。
翻完了。
他把书举起来，对着殿顶的光，看。
他想看看，那书上，是不是用了什么。是不是用了什么。是不是用了什么，他一万年里没见过的花样。
书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张，白白的纸。
天命老人：
他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他说。
什么不可能？黄潇潇问。
不可能！天命老人的声音，都变了，我这殿里，每一本书，都是写好的！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写在上面！我写了一万年！我从来——
从来没有空白的？
从来没有！
黄潇潇：
她看着那本书。
她想了想。
那——她说，你再找找？
找过了！
别的架子上？
找过了！
别的格子里？
找过了！
那——黄潇潇说，你去别的殿，问问？
这殿里，天命老人说，就我一个。
黄潇潇：
她想了想。
那可能，她说，我这个人，比较特殊。
天命老人：
他张着嘴。
他看着黄潇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踉跄了一步。
他扶住旁边的书架。
书架上那些书，一声，全震了一下。
你——他指着黄潇潇，你的命运——
不存在？
黄潇潇：
她想了想。
不存在，她说，那挺好啊。
好？！
对啊。黄潇潇说，你想啊。你刚才说，每个人的剧本，都写好了。从出生，到死亡。每一步，都定了。
那我这本，是空的。
那我——黄潇潇说，不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吗？
天命老人：
他张着嘴。
他想说，这不对。
他想说，这不可能。
他想说，命运，是定的。是写好的。是天道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他守了一万年。
他写了一万年。
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本书，是空白的。
他从来没想过——
有一个人，她的命运，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你——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天命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天道的bug。
黄潇潇：……bug？
天命老人说，bug！万年了！万年了！我第一次，见到空白剧本！你是bug！你是天道，泄漏了的那个！
黄潇潇看着他。
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了一声。
bug，她说，那挺好。
好？！
对啊。黄潇潇说，bug，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黄潇潇说，我不按它写的来。
天命老人：
他踉跄了一步。
他扶住书架。
他看着黄潇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慢慢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手里那支巨笔，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没捡。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黄潇潇。
万年了。他说。
万年里，他说，我写过三千亿个名字。
每一个，都写好了。
每一个，都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
我以为——他说，这就是道。
我以为，命运，是定的。
我以为，人这一辈子，他说，就是照着剧本，走一遍。
我从来——他说，没敢想过，剧本，能是空的。
黄潇潇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就，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头。她说。
你写了一万年，黄潇潇说，累吗？
天命老人：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累。
他想说，这是他的职责。
他想说，这是他的道。
但他看着黄潇潇。
看着她那双眼睛。
他忽然，发现——
他累。
他写了一万年。
他一天写三千个。
他从来没歇过。
他从来，没给自己，留过一本，空白的剧本。
他说。
黄潇潇点头。
那就对了。
对什么？
你写了一万年。黄潇潇说，你写别人的命运。你写得那么认真。你写得，连自己累，都忘了。
你有没有想过，黄潇潇说，你自己的剧本，在哪儿？
天命老人：
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
他守了一万年天命。
他写了一万年别人的命运。
他从来——
没找过，他自己的剧本。
我——他说，我的剧本……
在哪个架子上？黄潇潇问。
天命老人张着嘴。
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他写了一万年别人的剧本。
他不知道，自己的剧本，在哪一格。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一页，写到了哪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
就是眼泪，一滴一滴，从他那张白胡子的脸上，落下来。
【震惊值+1。等级：道心崩。来源：天命老人——他守了一万年命运天定，被一本空白剧本，砸懵了。】
【震惊值+1。等级：敬畏。来源：萧雨柔——她师姐，是天道的bug。】
【震惊值+1。等级：凡惊。来源：秦长风——他虽然不知道bug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跟着一个很厉害的人。】
黄潇潇后颈微微发热。
她没理会。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小锅。
她把锅，放在天命老人面前。
喝口粥。她说。
……我不喝。
喝一口。
我——
你哭成这样，黄潇潇说，不喝粥，对胃不好。
天命老人：
他看着那口锅。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舀起一勺。
他送进嘴里。
粥是烫的。
也是甜的。
他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黄潇潇问。
……水，放多了。天命老人说。
我就说嘛。黄潇潇叹气，这徒弟，没白收。
天命老人睁开眼。
他看着黄潇潇。
他看了很久。
你——他说，你真的，不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你的命运，是空白的。
黄潇潇想了想。
空白，她说，才好。
为什么？
因为——黄潇潇说，空白，意味着，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写什么？
写——黄潇潇说，今天喝粥。
天命老人：
他看着黄潇潇。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他笑了。
你——他说，你真的，要在这本空白剧本上，写字？
写什么？
黄潇潇弯腰。
她从地上，把那支掉在地上的巨笔，捡起来。
那笔，比她人还高。
她举着它，掂了掂。
写——她说。
她把笔尖，对准那本空白剧本的，第一页。
今天喝粥。
她说完，就要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