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生墟的诅咒，只是表面。
它的根源，在苍生墟深处——恩怨谷。
恩怨谷是苍生墟最深的地方。
上古大战的两位主角——和，两位上古大能的残魂，就在这里互相厮杀了整整一万年。
一万年前，炎皇和冰帝为了争夺苍生墟的统治权，发动了那场毁灭苍生墟的大战。
大战的结局，是两人同归于尽，整个苍生墟也随之化为废墟。
然而，两人的残魂却谁都不肯先走。
一万年来，他们的残魂在恩怨谷里日日夜夜地厮杀，把恩怨谷搅得天翻地覆，也把那场大战的怨念一次次地重新点燃。
苍生墟的诅咒之所以万年不散，正是因为这两个老家伙，还在打。
出发前，黄潇潇在村口换上了新裙子。
圣心渡世裙是素白色的。
裙摆镶着一圈暖金色的边，绣着几片细碎的莲瓣，像一池清水里漂着的落花。
她褪下苍生永安裙，解开系带，把新裙子抖开。
裙料柔柔的，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暖意，套上身的瞬间，她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很旧很旧的好事。
这裙子，她摸了摸心口，穿上像心软了。
萧雨柔站在旁边，看着她那软下来的眉眼，忽然问。
师姐，你想到什么了？
黄潇潇回神，想到以前我妈晾的被子。
被子？
晒完太阳的。黄潇潇说，收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味。
萧雨柔：
她没听懂，但她觉得，师姐今天好像格外地……软。
各宗修士踏入恩怨谷，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火焰与冰霜，看着那在谷中厮杀的炎皇、冰帝残魂，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就是苍生墟诅咒的根源？！
两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打了一万年？！
这怎么劝？！这谁劝得动？！
炎皇的残魂浑身燃烧着赤红的火焰，怒吼。
冰帝老贼！今日，我必斩你！
冰帝的残魂浑身凝结着幽蓝的寒冰，冷笑。
炎皇老匹夫！这一万年，你哪次赢过我？！
火焰与寒冰在谷中猛烈碰撞，炸得整个恩怨谷地动山摇。
谷口的山壁上，被他们的打斗撞出一道又一道焦黑的裂痕，深浅不一，像一张满脸伤疤的老脸。
有个修士盯着那山壁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
你们说……这俩人打了一万年，到底是多大的仇？
不知道。旁边的修士摇头，但我觉得，再大的仇，打一万年，也该打累了。
黄潇潇站在谷口，看着那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个残魂，又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圣心渡世裙的技能，自动触发了。
一股温和的圣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层暖洋洋的光晕，笼罩了整个恩怨谷。
黄潇潇心口那点软，又往下沉了一分。
这裙子听着，实则是把她自己，当成了这一谷恩怨的收纳器。
两个老斗了一万年的残魂，他们那点怨恨、那点委屈、那点嘴硬，全都顺着裙力，往她心里灌。
她不动声色地，把脚步放慢。
——撑到他俩坐下，她就得吐口气。
炎皇和冰帝感受到那股圣光，手上的动作，忽然，都慢了下来。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那赤红的火焰，慢慢地收敛了。
他们那幽蓝的寒冰，慢慢地融化了。
两个打了一万年的老对头，站在谷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打了。
你……你停手干嘛？！炎皇瞪眼。
你不也停了？！冰帝瞪了回去。
我是看你停了才停的！
胡说！我是看你停了才停的！
黄潇潇：
她看着那两个大眼瞪小眼的老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吵架的，见过打架的，还是头一回见，打了整整一万年，还能吵出这种小孩子话的。
两位前辈，她开口，你们，为什么打了一万年啊？
他抢我的地盘！炎皇怒吼。
他先动手的！冰帝冷哼。
你先骂的我！
你先瞪的我！
你先……
你先……
黄潇潇：
她看着那两个吵作一团的老头，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人，打了一万年，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打了。
她想起前世楼下那对老夫妻，也为了一点鸡毛蒜皮吵了一辈子，吵到八十岁，谁也不肯先低头。
后来有一天，老头先走了，老太太坐在楼下，忽然说：吵了一辈子，忽然没人吵了，还挺不习惯的。
黄潇潇当时想：人呐，到底是在乎那口气，还是在乎那个人？
那这样吧，她说，你们先别打了，坐下来，我请你们吃点东西。
吃东西？！两个老对头异口同声，我们残魂，吃什么？！
灵果啊。黄潇潇说着，从怀里掏出两颗灵果，一人塞了一颗，边吃边聊。
炎皇和冰帝，捧着灵果，面面相觑。
一万年来，他们打的都是生死之斗，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他们递灵果。
炎皇咬了咬牙，低头，咬了一口灵果。
冰帝犹豫了一下，也低头，咬了一口。
然后，两个打了一万年的老对头，坐在谷中，默默地，吃起了灵果。
吃着吃着，炎皇忽然开口。
……其实，当年，我也不全是为了地盘。
冰帝抬头。
我……我就是气不过，炎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当年，你抢走了我最喜欢的那个徒弟。
冰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那个徒弟，我也没留住。他……死在了那场大战里。
两人，都沉默了。
黄潇潇坐在旁边，看着那两个沉默的老头，想了想，说。
都过去了。你们徒弟要是还在，肯定也不希望你们，再打下去。
炎皇：
冰帝：
良久，炎皇忽然，把手里吃剩的果核，往冰帝那边一丢。
……哼，灵果，还不错。
冰帝接住果核，愣了一下，然后，也把果核丢了回去。
……还行。
两个打了一万年的老对头，就这样，你丢我，我丢你，把果核丢来丢去，丢着丢着，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他们的残魂，开始一点点地，变得透明。
黄潇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口那点软，终于，松了。
——这一谷的恩怨，总算，倒干净了。
恩怨，结了。炎皇轻声说。
是啊，该走了。冰帝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释然地笑了。
丫头，炎皇看着黄潇潇，谢谢你。这一万年，是我们糊涂了。
是啊，冰帝也说，要不是你，我们怕是要打到魂飞魄散。
黄潇潇：不客气。记得，下辈子，别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两个老对头异口同声，然后，化作两道流光，消散在天地间。
散开前，两道流光还在空中绕了一圈，一道往东，一道往西，像两个别扭的老头，终于各回各家。
恩怨谷，彻底安静了下来。
黄潇潇坐在谷中，看着那两个消散的方向，忽然，注意到谷底的一块石碑。
那是一块古朴的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黄潇潇走过去，蹲下，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万灵碑，记载着苍生墟万年的历史。
碑文上说，炎皇和冰帝，本是同门师兄弟，感情极好。
当年，他们共同守护苍生墟，一个管火，一个管水，把这片土地治理得繁荣昌盛。
直到有一天，一位心怀叵测的上古大能，在两人之间挑拨离间，才让这对师兄弟反目成仇。
……原来，是被人挑拨的。黄潇潇嘀咕道，难怪打得这么莫名其妙。
她指尖那半块令牌碎片，又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烫。
是现在，提醒她。
——那位挑拨者，跟这古墟，脱不了干系。
各宗修士凑过来，看着那碑文，沉默了。
原来……炎皇和冰帝，是被人害的……
那一场大战，毁掉了整个苍生墟……
就为了一个挑拨离间的阴谋？
黄潇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
所以啊，打打杀杀之前，先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天渊核心的方向。
她总觉得，那位躲在暗处的挑拨者，怕是也在这天渊深处，看着这一切。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管他是谁，敢在背后挑事，就得做好被人找上门的准备。
萧雨柔听着这话，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总觉得，自家师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却比放狠话还吓人。
恩怨谷上空，那万年不散的阴霾，终于，散开了。
各宗修士站在谷口，看着那和解消散的两个残魂，再看看那坐在谷中、悠闲啃着灵果的黄潇潇，沉默了。
她……她把两个打了一万年的上古大能，劝和了？！
我们连靠近都不敢，她递了两颗灵果，就把人送走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衣橱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了一声。
光屏一闪。
——新裙子。天光净世裙。
脏东西，见了我就得洗白。
黄潇潇看着这一行字，又看了看恩怨谷上空那散开的阴霾。
洗白？她嘀咕。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渊更深处。
那里，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那下一个该洗的，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