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喝完那碗粥，把碗轻轻放在地上。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黑鳞的痕迹，像褪了一半的蛇皮。
黄潇潇也没催他。
她从锅里又盛了一碗粥，自己喝。喝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说。
……嗯？
你说，背叛你的那个人。黄潇潇说，他现在，在哪儿？
墨鳞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黄潇潇说，反正都要往前走。顺路打听打听。
墨鳞沉默了很久。
石室顶上，有一滴水珠，地落在地上。
他也在魔渊。墨鳞说。
黄潇潇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
第二关。墨鳞说，镇守者。
【震惊值：凡惊（来自萧雨柔——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背叛者居然也在魔渊？而且还当上了镇守者？）】
他……萧雨柔忍不住了，他不是背叛了你，回去当大将军了吗？怎么也在魔渊？
墨鳞低下头。
他看着地上那堆黑鳞。
因为他良心不安。他说。
他背叛我之后，墨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回去了。当了大将军。军功簿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住大院子，他骑高头马，他受人朝拜。
但他每天晚上，墨鳞说，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看见我。墨鳞说，看见我从后心，被他捅穿的那一刀。他看见我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找了无数的道士，给他画符。找了无数的和尚，给他念经。没用。墨鳞说，他越活越瘦，越活越怕。最后——
最后怎么了？
最后他自己，墨鳞说，走到了魔渊边上。自己跳下来的。
石室里，又安静了。
萧雨柔张着嘴。秦长风握着剑，忘了动。白狐从黄潇潇怀里探出头，耳朵耷拉着。
黄潇潇了一声。
她喝了口粥。
那他也挺惨的。她说。
墨鳞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也挺惨的。黄潇潇说，他背叛了你，回去当了大将军，结果良心不安，自己跳下来了。在这儿，又蹲了十万年。
他活该！墨鳞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活该！他背叛了我！他——
他活该。黄潇潇点头，但他也确实，在这儿蹲了十万年。
你恨他十万年。黄潇潇说，他在这儿，也受了十万年的苦。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活该！
对啊，他活该。黄潇潇说，活该受了十万年的苦。苦也受了。罪也遭了。你还想怎么样？
墨鳞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
他想说，我想他死。
他想说，我要他给我赔命。
他想说，十万年，不够。
可是他看着黄潇潇。
看着她那副多大点事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震惊值：破防（来自墨鳞——他本来以为，听到背叛者也在魔渊，自己会跳起来，去第二关把那个人撕了。结果他发现，自己心里那团火，已经烧不动了。恩怨如烟裙那一盖，连恨的力气，都给他散了一半）】
黄潇潇没看他。
她从锅里，又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她说。
墨鳞接过碗。
他喝了一口。
黄姑娘。他忽然说。
我以前以为，墨鳞说，看到他受苦，我会开心。
我蹲在第一关，每天都在想。墨鳞说，等哪天，他要是从第二关过不来了，我得亲自过去，看看他那副惨样。我得笑给他看。
但现在……
墨鳞抬起头。
他看着石室顶上那片看不见的天。
我只觉得，他说，都不容易。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黄潇潇了一声。
早该这样了。她说。
你不怪我？墨鳞问，我以前，那么恨他。
恨就恨呗。黄潇潇说，恨又不花钱。你恨了十万年，现在不想恨了，就不恨了。多大点事。
墨鳞：
他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真气人。
气人就对了。黄潇潇说，气人说明你还活着。真死了的人，气不起来。
墨鳞捧着那碗粥，蹲在地上，又喝了一大口。
他喝着喝着，忽然抬头。
黄姑娘。
第二关那个人，他说，他要是看见我，会怎么样？
黄潇潇想了想。
大概会跪。她说。
跪了呢？
跪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扶他起来。黄潇潇说，你要是喜欢，就让他多跪会儿。
那……我要是不恨他了呢？
那就不恨了。黄潇潇说，多大点事。
墨鳞：
他发现，这位黄姑娘，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但这几句话，比他十万年的恨，都管用。
——
石室的另一头，有一道光，缓缓浮起。
那是第一关的印记。
一枚小小的、漆黑的印，飘在空中，上面刻着一个字——。
释，放下。
黄潇潇站起身，走过去，把那枚印，握在手里。
第一关，过了。她说。
她回头，看墨鳞。
走吗？
墨鳞捧着空碗，愣在那儿。
去哪儿？
第二关。黄潇潇说，去看看你那个老朋友。
墨鳞的手，抖了一下。
——
萧雨柔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
墨鳞前辈。她小声说。
你说，萧雨柔问，他在第二关，跪了十万年。
他……萧雨柔犹豫了一下，他吃什么？
墨鳞一愣。
萧雨柔说，他跪了十万年。他吃饭吗？
墨鳞沉默了。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没问过。
那他喝什么？
不知道。
那他……萧雨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个人，在那儿，跪了十万年。
他不饿吗？
石室里，又安静了。
黄潇潇看了萧雨柔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师妹，看着迷糊，其实，比谁都心善。
他饿。黄潇潇说。
他肯定饿。黄潇潇说，一个人，在黑里，跪十万年，能不饿吗？
那他——
等会儿，黄潇潇说，我们给他，带一碗。
墨鳞看着黄潇潇。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给他带什么粥。他是个罪人。他不配。
但他看着黄潇潇那副我说带就带的表情。
他把话，咽回去了。
他说。
——
黄潇潇把锅，往墨鳞面前，推了推。
再喝一碗。她说。
我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喝。黄潇潇说，你从进这关到现在，就喝了一碗。
我以前，墨鳞说，在魔渊，不用吃饭。
那是以前。黄潇潇说，现在你是人了。
人就得吃饭？
人就得吃饭。黄潇潇说，不吃饭，怎么走路？不走路，怎么去第二关？
墨鳞：
他觉得，这位黄姑娘，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
但他还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
黄潇潇看着墨鳞。
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他在仙界，给你立了个牌位。
牌位上，写的什么？
大义殉国。
黄潇潇说，那他，每年，给你上炷香吗？
墨鳞愣住。
不知道。
他上的。黄潇潇说。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上香，黄潇潇说，他不会自己跳下来。
墨鳞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位黄姑娘，说话，总是能说到他心里。
——
黄潇潇喝了一口粥。
她忽然说：墨鳞。
你说，他在仙界，给你立了个牌位。
那他，黄潇潇说，是不是，也不想背叛你？
墨鳞愣住。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就是想背叛我。
但他看着黄潇潇那双眼睛。
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
他要是想背叛你，黄潇潇说，他不会自己跳下来。
墨鳞沉默了。
——
黄潇潇喝完粥，抹了抹嘴。
走吧。她说，去第二关。
——
墨鳞捧着碗，跟在黄潇潇身后。
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
碗底，最后一滴粥，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