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战场最后一缕残念，散了。
那是一个穿甲的老兵，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最后连自己为谁打的都忘了。黄潇潇给他盛了碗粥，他捧着碗，喝着喝着，人就开始变得透明。
姑娘。他说。
我打了三百年。他说，杀了多少，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最后那一战，我对面的那个人，盔甲上也刻着我娘给我缝的那个记号。
黄潇潇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老兵笑了笑，那是我兄弟。我们两家，为了一片山头，打了六十年。
山头呢？
被雷劈没了。老兵说，我们两家，为了一块没了的地，死了三代人。
他把空碗递回来。
值吗？黄潇潇问。
不值。老兵说，但现在知道不值，也晚了。
他说完，人就化成了光。光里飘出一个字——。
那字不大，浮在战场中央，安安静静的。
萧雨柔凑过来：师姐，这是……第三关的印记？
止
止戈为武。黄潇潇说，懂吗？
不懂。
意思就是，黄潇潇把那字拈起来，能不打，就不打。打了，也没什么意思。
她把印记往怀里一揣。
秦长风在旁边收剑。他收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黄姑娘。
你觉得……魔尊，真的能被改变吗？
黄潇潇正在拍裙子上的灰。她那件止戈散甲裙，是第二关过的时候解锁的，料子像一层薄铁，拍一下叮叮响。她听见这话，手停了停。
秦长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就是个当了十万年坏人的好人。黄潇潇说，等我见到他，我请他喝粥。喝完粥，他就不想当坏人了。
秦长风：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在抽。
我是……秦长风认真地说，我在想，你对粥的信心，比对天道还足。
那当然。黄潇潇说，粥不会骗我。
秦长风：
白狐从她领口探出头：大佬，天道听见了要生气的。
天道生气就生气。黄潇潇说，它又不给我熬粥。
【震惊值：凡惊（来自白狐——它跟了大佬这么久，头一次听有人把和不给熬粥放在一个罪名里，而且大佬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
萧雨柔蹲在战场边上，扒拉地上的碎甲。碎甲一扒就成灰，她扒了两下，灰扑扑地抬头。
师姐。
我们过了三关了。
第一关是什么来着？
秦长风替她答：问心。
第二关？
止杀。
第三关？
止戈。秦长风说。
萧雨柔掰着手指头数：问心、止杀、止戈……师姐，这意思是不是说，越往里走，越不让打？
聪明。黄潇潇说。
那最里面那关呢？
最里面那关，黄潇潇想了想，大概是让我躺着别起来。
萧雨柔：……这关我擅长。
我也擅长。黄潇潇说，咱们师徒俩，天生为最后一关生的。
秦长风：
他忽然觉得，这魔渊九关，怕是要被他们师徒俩，过成养生度假村。
他咳了一声。
黄姑娘。
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你说。
我前两关，秦长风指了指自己，一剑没出。
第一关问心，你跟残念聊了半天，聊哭了。第二关止杀，你给魔将盛了碗粥，魔将自己散了。第三关——
第三关我也盛了粥。黄潇潇说。
秦长风说，我这把剑，磨得锃亮，一路跟着你，连个鞘都没出过。
那不挺好？
好是好。秦长风说，但我总觉得……我这剑，是不是有点多余？
黄潇潇上下打量他。
你不多余。
真的？
你烧火啊。黄潇潇说，雨柔熬粥，你烧火。这活儿重要。
秦长风：
他堂堂剑宗传人，一路跟着进魔渊，本来以为自己是个护道的。
现在成烧火的了。
【震惊值：破防（来自秦长风——他一生练剑，剑未曾离手，如今在魔渊第三关门口，被黄潇潇一句话安排去烧火。他想反驳，可是看了看黄潇潇那条锃亮的万妖俯首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三天没出鞘的剑，觉得黄潇潇说得对）】
黄潇潇从怀里又摸出那只小粥杯——进门前萧雨柔给她的那杯，一直揣着，现在还剩个底。她晃了晃，递到嘴边，一口喝干。
走吧。她说。
去哪？
下一关。
师姐不歇会儿？
歇什么。黄潇潇说，第三关都过了，趁热打铁。再说——
她顿了顿。
我怕凉了。
我心里那股劲。黄潇潇说，人这东西，趁热行的时候不能停。一停，就想躺。一躺，就不想起来了。
秦长风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不是就想躺吗？
那不一样。黄潇潇说，我躺，是有目标地躺。我现在不躺，是因为还没到躺的地方。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黄潇潇说，有目标地躺，叫策略。没目标地躺，叫摆烂。
秦长风想了想。
你这不还是摆烂？
【震惊值：破防（来自秦长风——他花了三关的时间，试图在黄潇潇身上找到一丝修行者的自觉，结果他发现，大佬不仅没有自觉，还把发展出了一套理论体系，而且这套体系居然还挺自洽）】
黄潇潇没管他破防不破防。她已经往前走了。
战场的尽头，第四关的门，隐约露了个角。
那门跟前三关都不一样。
前三关的门，都是黑的，沉的，一看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这第四关的门，是……绿的。
嫩绿嫩绿的，门边上还长着草。
萧雨柔揉眼睛：师姐，我是不是打饿了？
怎么了？
那门……怎么长草了？
没长错。黄潇潇说，这一关，叫万妖谷。
万妖谷？
黄潇潇眯了眯眼，里面住的，都是被妖魔化了一万年的妖。
萧雨柔紧张，很凶吗？
凶不凶，黄潇潇说，得看你怎么进去。
她拍了拍裙子。
止戈散甲裙的铁光收了，另一条裙子自己浮上来——万妖俯首裙。裙角上绣着百兽，兽纹一个一个动起来，像在等她发号施令。
你要是拎着剑进去，黄潇潇说，它们就凶给你看。
那要是拎着粥进去呢？
那它们就排队来领。
萧雨柔眼睛一亮。
师姐，我去熬粥！
萧雨柔拍胸脯，我熬的粥，虽然没你好，但——
但能喝。黄潇潇替她说完。
黄潇潇说，那就你熬。
她迈了一步，又停下。
对了。
多熬点。黄潇潇说，万妖谷的妖，我看少说几百只。一人一碗，不够喝。
萧雨柔：……几百只？
师姐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萧雨柔哀嚎一声，拽着秦长风去找锅了。
秦长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我干嘛？
你烧火！
我是剑宗——
剑宗也得烧火。
黄潇潇看着他俩的背影，笑了。
她转身，对着那扇嫩绿的门，轻声说了一句。
行了。她说，别装了。你们里面那些妖，我知道，都听着呢。
门那边，草叶簌簌一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
黄潇潇拍了拍裙摆。
熬粥去了。她说，都等着。
门里，万双眼睛，安安静静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