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说魔尊已经醒了，黄潇潇反而在万妖谷住了下来。
她找了个干净的树洞，褪下万妖俯首裙，从衣橱里取出那条神魔均衡裙。
料子说不清是白还是灰，像把一层薄薄的天光揉进了布里。裙摆上绣着一幅奇异纹样——仙鹤与妖狐并肩走，剑与犁同框，牛角与螺钿挨在一起。抖开时，一道柔和流光顺着纹样走了一圈，像把整个三界摊开在她手心里。
她对着树洞外的水洼照了照。水面上的人影温温吞吞的，连眉眼的棱角都柔和了几分。
她吸了口气。
那种感觉，像有人把她的心掰开，揉平了，再放回去。
万妖谷里，除了那些凶残的妖族，还有一些不一样的妖族。
它们是被魔族抓来当炮灰的“低等妖”。没有强大的血脉，也没有凶残的本性，只是一群被魔气裹挟、无法逃离的可怜虫。
黄潇潇看见一只小鹿妖，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眼神惊恐。
她蹲下来：“你怎么了？”
小鹿妖吓得直往后缩：“别……别吃我……”
“我不吃你。”黄潇潇说，“我干嘛要吃你。”
“可是……”小鹿妖怯生生地说，“人族修士，见了妖，都是要杀的……”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小鹿妖说，“仙族说，妖族都是凶残的；魔族说，妖族都是低贱的……我生下来，就不知道该听谁的……”
黄潇潇看着它，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这仙魔之争，争来争去，最后受伤的，却是这些无辜的生灵。
“听着。”她对小鹿妖说，“你谁的话，都不用听。你是妖，但你不是凶残的，也不是低贱的。你，就是你自己。”
小鹿妖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真……真的吗？”
“真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鹿妖的头。
神魔均衡裙的技能，自己触发了。一股柔光从她掌心涌入小鹿妖体内，那层被魔气浸染的黑气缓缓消散，它身上的伤，一寸一寸愈合。
小鹿妖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皮毛，忽然哭了：“我……我好像，变干净了……”
这一幕，被谷里其他妖族看在眼里。
那些被魔族奴役的低等妖，一个接一个围过来。眼里有惊恐，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大人……”一只兔妖怯生生地问，“我们……我们也能变干净吗？”
“能。”黄潇潇说，“一个个来。”
她伸出手，一个个抚过那些妖族。神魔均衡裙的光一次次亮起，一缕缕魔气被净化，一只只妖族恢复本来模样。它们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大人……我们终于……不用再当魔族的炮灰了……”
一只老龟妖，爬得慢，排在最后。
轮到它的时候，黄潇潇的胳膊已经酸了。老龟妖颤巍巍：“大人，您歇会儿，老朽不急。”
黄潇潇摆摆手：“没事，快点，后面还有仨。”
她把掌心按上老龟的壳。老龟身上那层黑气散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老泪纵横：“老朽……老朽终于能重新做龟了……”
黄潇潇：“……”
她说：“您这话说的，好像您之前不是龟似的。”
老龟妖：“之前是魔龟。不一样。”
黄潇潇想了想：“……行吧，确实是。”
她这三天，按了不知道多少个妖。
神魔均衡裙这活儿，看着是“净化”，实则是把她的神，顺着每一只妖身上那层魔气，一寸一寸擦过去。到第二天傍晚，她两眼发花，端着粥的手都在抖。她借着喂小鹿妖的动作缓了缓，没让玄冥看出来。
兔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我能摸摸您的裙子吗？我听说，摸了大人的裙子，就能变干净……”
“那是净化，不是许愿。”黄潇潇说。
她顿了顿，还是把裙角递了过去：“给你摸一下，也行。”
兔妖颤抖着摸了摸裙角，然后开心地蹦起来：“我摸到啦！我摸到大人的裙子啦！”
一群小妖围上来，叽叽喳喳：“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黄潇潇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妖围着，裙角都快被摸秃了。
白狐蹲在她肩头，酸溜溜地说：“大佬，你都没让我摸过这么多次。”
“你天天在我怀里睡，还缺这一下？”
白狐想了想：“……那倒也是。不过，能不能让我也当一回大人？”
黄潇潇看了它一眼：“行啊。你让它们摸你的毛，也算摸过裙子了。”
白狐：“……那还是算了。”
玄冥站在远处，看着那被小妖围住的黄潇潇，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新认的大人，好像……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好像……也不错。
黄潇潇在万妖谷住了三天。
这三天，谷里那些低等妖，像过年一样。
小鹿妖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问：“大人，您能教我说人族的话吗？我想学会说‘谢谢’，还有……‘你好’。”
“行。”黄潇潇说，“那我教你。”
她蹲下来，一字一句：“谢——谢——”
“谢……谢……”小鹿妖笨拙地跟着念。
“你——好——”
“你……好……”
小鹿妖念着念着，忽然哭了：“大人，我会说人话了……我不是怪物了……”
旁边一只小猴妖也凑过来，学了两句，学得歪七扭八：“歇歇……你号……”
黄潇潇：“是谢谢。”
“歇歇！”
黄潇潇：“……也行，反正心意到了。”
小猴妖高兴地蹦走了，一路“歇歇歇歇”喊个不停。
玄冥在远处听着，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万妖谷这一万年，好像头一回，这么热闹。
黄潇潇摸了摸小鹿妖的头：“你本来，就不是怪物。”
玄冥走到她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大人，我玄冥，愿意带着万妖谷的妖族，臣服于您。不为别的，就为您刚才那句话——‘你是妖，但你就是你自己’。”
黄潇潇看了看他，点头：“行。那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去把那位魔尊，收拾了。”
玄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来，第一次，有了盼头。
三天后，黄潇潇要走了。
小鹿妖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眼泪汪汪：“大人，您还会回来吗？”
“会的。”黄潇潇说，“等我把那魔尊收拾了，就回来看你们。”
“嗯！”小鹿妖用力点头，“那……那我在这儿，等您！”
玄冥带着万妖谷的妖族齐刷刷跪下：“大人，万妖谷，永远是您的后盾！”
黄潇潇说完，转身朝魔渊最深处走去。
身后，妖族们跪在地上，久久没起身。风从魔渊深处吹来，吹动它们的毛发，也吹动了它们心里那点从未有过的期待。
她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前世。
她前世最讨厌的，就是“贴标签”——hR给每个人贴绩效标签，同事给新人贴“好欺负”的标签。她花了三年，才把自己身上的标签一张张撕下来。
如今倒好，她抬手，就能撕掉别人贴了一万年的标签。
她忽然想，前世那些给她贴标签的人，大概也不是故意的——人这东西，总爱把看不懂的东西归个类，心里才踏实。可被归类的那个人，心里未必踏实。就像小鹿妖，生下来就被塞了满身标签，却没一个人问过它，它自己想当什么。
她蹲下来，对着那只学会了说“谢谢”的小鹿妖说：“记住。你以后想当什么，自己说了算。”
小鹿妖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下了。
后来，小鹿妖成了万妖谷第一只会说人话的妖。它逢人就说“谢谢”，说得整座万妖谷都学会了。玄冥有天路过，听见一只噬血狼对着火鸦喊“谢谢”，愣了半天，最后默默走开——他总觉得，这万妖谷，从里到外，都变了味儿了。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还有一只小刺猬妖，浑身是刺。黑气散尽后，它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我能抱抱您吗？我身上的刺，不扎人的。”
黄潇潇看了看它那身亮晶晶的刺：“来吧。”
小刺猬轻轻拱进她怀里，刺尖温顺地伏贴，一点都没扎着她。
白狐在旁边看得酸溜溜：“它都能抱，我天天睡你怀里，反倒没名没分。”
黄潇潇：“……你是挂件，它是一次性的。不一样。”
白狐：“……”
它说：“这说法，我怎么听着更亏了。”
黄潇潇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后颈一热。
这回的热意，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它不暖，不凉，不斩，不镇——它是一道“规则”本身，从她脚下漫上来。一条新裙子自己浮出来，不是布，不是缎，倒像半透明的、流动的光，裙摆上没有纹，只有一圈一圈游走着的、极细的符文。
天规改写。
衣橱的声音，也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郑重：“规矩是死的。裙子，是活的。”
黄潇潇看着那些游走的符文，忽然觉得，衣橱这口气，越来越像要搞大事了。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那些符文，又抬头，看了看魔渊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前方，连天道法则本身，都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她把灵果掏出来，啃了一口。
“行吧。”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魔尊要是真来了——”
她顿了顿。
“那就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