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灭世破封而出，是一道几乎填满整个地下世界的庞大身影。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纯粹的黑，像一片会吞噬一切的深渊。它周身缠绕着无穷无尽的怨念与恶意，每一缕怨念，都是一条被它吞噬过的生灵。
“本尊……终于……自由了……”魔尊缓缓开口，声音像无数亡魂的嘶吼，“三界……本尊来了……”
它正要迈步，黄潇潇开口了：“等等。”
魔尊脚步一顿：“怎么？你想求饶？”
“不是。”黄潇潇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你，”黄潇潇看着它，“真的，想毁灭三界吗？”
魔尊沉默了。
然后它发出一声狞笑：“本尊诞生于混沌，存在的意义，就是毁灭！三界，不该存在！”
“是吗？”黄潇潇又看了它一眼，忽然说，“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并不快乐？”
魔尊：“……”
“快乐？”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本尊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你看。”黄潇潇说，“你连‘快乐’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诞生于混沌，却从来没体会过，什么叫温暖，什么叫柔软，什么叫……被爱。”
魔尊沉默了。
它那团漆黑的身影，忽然轻轻颤了颤。
黄潇潇趁着这功夫，退到一块平整的巨石后，褪下天劫豁免裙，取出那条天道共情裙。
半透明的雾色，随光变化，时白时灰。裙摆上绣着无数细小纹样——像一只只半阖的眼，一只只支棱的耳。衣橱说，那是天道的耳目。
抖开时，整座魔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她套上，系好，对着水面照了照。水面上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薄雾，可她的心跳，却清清楚楚，跟着整片天地一起，咚、咚、咚地响。
她闭上眼。
忽然听见很多声音——地底岩浆流动，山涧溪水转弯，老树抽新芽，还有婴儿半夜啼哭、母亲轻轻拍哄。天地间所有的响动，都顺着裙摆的纹样，涌进她耳朵里。
可这一开，她自己也跟着吃不住了。
天道共情裙把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对着三界张开的耳朵。万籁灌顶，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赶紧把那耳朵收拢了些，只留一丝，去听眼前这一团黑。
白狐在她怀里，忽然小声说：“大佬，我听见风在唱歌。”
“……那是风声，一直都有。”
“可我现在才听见。”白狐说。
黄潇潇想了想：“那可能是，你以前耳朵没开。”
就在这时，天道共情裙的技能，自己触发了。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她眉心。她忽然看见了——
混沌初开时，那缕最纯粹的恶意，孤独地漂浮在黑暗中。
它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没有同伴。它只能一遍遍地吞噬飘过的怨念，来填那无尽的空虚。它吞得越多，就越强大；越强大，就越空虚。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
它只是……太孤独了。
那画面很长，又很短。
她看见那缕恶意在混沌里漂了不知多少年。偶尔有一缕别的光飘过，它追上去，那光就散了。它追了很多次，每次都追不上。后来它不追了，开始吞。吞下去的怨念又苦又涩，可至少，嘴里有东西了。
黄潇潇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它是不是……以为吞下去，就不孤单了？”
天道殿主的残念飘在她身边，也看见了那画面。他沉默良久，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当年，我只当它是纯粹的恶意，只想封印它。却从没想过，它，也会孤独。”
“前辈。”黄潇潇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天道殿主摇头：“不后悔。若没有那场封印，三界，早在万年前就毁了。只是……若早知如此，我或许，会试着……跟它说说话。”
黄潇潇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那团漆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位万年前的绝世强者，好像也有一点点，温柔的遗憾。
她忽然问：“前辈，你说，它要是早知道有人愿意陪它说话，还会想毁灭三界吗？”
天道殿主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它不会一个人，待那么久。”
黄潇潇“嗯”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下了。
这时，魔尊也回过神来。
它狞笑着，朝黄潇潇再次扑来：“本尊管你什么孤独不孤独！今日，本尊就让你知道，毁灭的滋味！”
黄潇潇看着那再次扑来的魔尊，又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觉得，这位魔尊，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越理它，它越来劲。
白狐在她肩头，小声问：“大佬，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黄潇潇说，“凉拌。”
“……凉拌？”
“嗯。”黄潇潇说，“先让它闹，闹够了，再收拾。”
白狐：“……”
它觉得，大佬的心态，是真的稳。
魔尊却不管这些。
它那团漆黑的身影裹挟着漫天恶意，冲出魔渊，朝三界席卷而去。
黄潇潇站在魔渊出口，看着那远去的黑雾，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白狐趴在她肩头，看着那远去的黑雾，小声说：“大佬，这场仗，打完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家睡觉了？”
“嗯。”黄潇潇说，“打完了，让你睡个够。”
她追着那黑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原来，你只是一缕……害怕孤独的恶意。”
魔尊浑身一震：“闭嘴！你懂什么？！本尊是毁灭！本尊是绝望！本尊是……”
“你是天道的一部分。”黄潇潇打断它，平静地说，“天道生万物，也生劫难。你，就是天道的‘劫’。你不是为了毁灭而存在的。你是为了……让万物，在劫难中，学会珍惜。”
魔尊愣住了。
它那团漆黑的身影，忽然剧烈颤抖：“本尊……是天道的一部分……本尊……是为了让万物学会珍惜……”
“不……不对！”它忽然又咆哮，“本尊是毁灭！本尊就是要毁了这一切！”
它说着，猛地朝黄潇潇扑过去：“本尊今日，就先吞了你！”
黄潇潇看着那扑来的魔尊，没有躲。
她只是轻声说：“你吞不了我。”
其实，魔尊扑来的那一刻，楚尘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黄潇潇身前：“恩人小心！”
黄潇潇：“……”
她伸手把楚尘拨到一边：“你挡什么？你能挡得住它？”
“挡不住。”楚尘说，“但，能挡一刻是一刻！”
“……行吧。”
白狐也炸着毛，站在她肩头，冲着魔尊龇牙：“汪汪汪！”
“……你是狐狸。”黄潇潇说。
“我知道！”白狐说，“我就是壮壮胆！”
魔尊：“……”
它看着那一人一狐一修士，忽然觉得，自己这万年的憋屈，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黄潇潇认真想了想：“行。”
她说着，站直身子，表情严肃：“魔尊大人，我认真地劝你——收手吧。三界，挺好吃的。”
魔尊：“……”
它觉得，还不如不认真。
黄潇潇却轻轻张开双臂，说：“因为，我身上，有整个三界，最温暖的东西。”
她说着，一股柔和的光从她身上爆发而出——像初升的朝阳，像融化的冰雪，像母亲的手，像一切温暖的东西。
那光不是衣橱“叮”地一声解锁出来的。
它只是，在她张开双臂的那一刻，自己从她身上长了出来。月白的裙面，一寸一寸铺开，裙摆上没有纹，只有一圈一圈，向外荡开的、像呼吸一样的暖。
苍生道韵。
衣橱这一回，连话都没说。
它只是极轻地，在她识海里，叹了一句：“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魔尊的身影撞在那光上，像撞进了一片温暖的海洋。它那团漆黑的身影，忽然僵住了。
“因为，我身上，有整个三界，最温暖的东西。”黄潇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你吞不了我。”
黄潇潇站在半空，看着那僵住的魔尊，忽然想起前世。
她前世也有过“想毁了一切”的瞬间——被甲方改稿改到凌晨三点，她对着电脑屏幕想，干脆把文件全删了算了。但她没删。因为她知道，删了明天还得重做。毁灭解决不了问题，睡觉才行。
她前世学到的另一个道理是：人心里那个洞，不是靠删东西填的，是靠往里头放东西填的。放一盏灯，放一碗粥，放一句“明天见”，洞就小了。
魔尊那个洞，比她的深一万年。
那就得放一万年份的灯。
这一世也一样。魔尊想毁灭三界。可三界毁了，它吃什么？喝什么？连个看它发疯的人都没有了。
“你看。”黄潇潇看着那团僵住的黑影，轻声说，“你连个能陪你发疯的人，都舍不得没有。”
魔尊浑身一震。
它那团漆黑的身影，在那片暖光里，第一次，不是挣扎，不是咆哮——
它缩了一下。
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照了一下眼。
黄潇潇知道，成了一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条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裙子，忽然想：衣橱的手脚，真是越来越快了。
而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座三界，忽然齐齐一震。
不是地动。
是所有生灵，同时抬起了头。
魔渊之外，修仙界。青云宗。各宗。凡间。
千万道目光，在同一瞬间，望向了魔渊的方向。
——它们，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