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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三方会盟后，还未集结兽潮的这几日里。
恶水荡，西域深处。
一座覆满青苔的矮山底下，有一方隐蔽的地底暗河。
暗河水流平缓，不深，没过膝盖的程度，河道两壁，长着稀疏的荧光苔藓，勉强照亮了四周的轮廓。
万象老神在在，趴在暗河中的一处平石上，他在等人。
没等太久。
水面下涌起一阵细微的波动，紧接着一头体型缩小了数倍的白熊，便从暗河的入口处悄然浮出。
“老前辈，久等了。”
石坚开口叫了声老前辈，算是给了面子。
万象老脸上，皱纹堆叠在一起，勉强挤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态度温和。
可比对毒蛟王时，要和蔼的多。
两相对比之下，万象显然更钟意时石坚这个后辈。
“你来得倒快。”
“您都把消息送到我门口了，晚辈不来说不过去。”
石坚甩了甩身上的水，在暗河边找了块石头趴下。
两头妖兽就这么泡在暗河里，头顶是几丈厚的山岩，四周是荧光苔藓的微弱绿光。
地方选得好。
偏僻、隐蔽，毒蛟王的眼线摸不到这里。
万象主动约见石坚，这事本身就说明了不少问题。
“老朽先说一件事。”
万象的声音苍老沙哑，语速放得极慢“七天前，毒蛟王叫了老朽和蜂后去缚龙渊。”
“意欲发动兽潮，三路齐攻，要把你们从北域赶出去。”
闻言，石坚显得格外淡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色。
意料之中的事，早晚而已。
“那您答应了？”
“答应了。”
万象回答得坦荡，毫不遮掩：“不答应，毒蛟王下一个就吞了老朽，那条蛟脾气，霸道惯了。”
“龙属自诩水兽共主，哪会看得起我们这些小妖啊。”
“这方世间很大很大，大到无边无际，无边无涯，大到整个玄灵大陆，不过是这无边海中的一方小岛。”
“这方世界，同样很小很小，小到我等着金丹小妖，连个生存喘息之机都没有。”
“老朽所做一切，结果不是为了一件事，活着！”
“带着族群，安稳的活下去。”
石坚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万象沉默了一阵，暗河里只听得水流声。
“小友，老朽活了八百年了。”
“这八百年来，老朽看过太多太多事了。”
“三百年前，恶水荡外围有一支狐妖，百代经营，好不容易出了一头金丹，结果呢？”
“人族来了一个金丹修士，连窝带崽全端了，灵脉地盘一锅端走，那头金丹狐妖拼死反抗，最后被活剥了皮，炼成了一件法宝。”
“五百年前，南面的蛟蟒一族跟凉国边境上的人族修士起了冲突，上一代毒蛟王亲自出战，打赢了，把那片水域守住了。”
“半年后呢？凉国派了一个元婴真君过来，上一代毒蛟王连跑的机会都没有，被当场镇杀。”
万象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石坚的轮廓。
“老朽这辈子，看了太多同族死在人族手里。”
“也看了太多同族互相残杀，为争一条灵脉、一片水域，自相屠杀，一盘散沙……”
“所以，老朽有个疑问……”
“你石坚，到底想做什么？”
“你跟人族搅在一起，是真心跟他们合作，还是在利用他们？老朽在你身上，并未感受到禁制束缚，你的血脉资质，也是老朽平生仅见……”
“老朽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你收服了金鳄，把鳄兽五脉编入了你的体系。你建了丰水湖，划了禁猎区，老朽的探子盯了你数年。”
“你做的这些事，跟老朽见过的任何一头妖兽都不同。”
石坚趴在石头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
“老先生想听实话？”
“愿闻其详。”
“利用。全是利用。”
石坚说得干脆：“利用人族的资源，养我的妖族。利用人族的框架和秩序，给妖族争取一块能活下去且不断壮大的的地盘。”
“但利用归利用。”
石坚抬起头，紫金雷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白云观那些人，有几个跟我合作了两百多年，他们不欠我，我也不欠他们。”
“大家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你管这叫利用也好，合作也罢，有什么区别吗？”
万象盯着他看了很久。
八百年的阅历，让这只老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见惯了生死兴衰的沧桑。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见过无数妖兽的崛起和覆灭，也见过无数人族的兴亡更替。
能活八百年，靠的不是实力。
是看得准。
“你那个丰水湖……”
万象咂了咂嘴：“能让老朽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想看，可以，随时请。”
石坚浑不在意：“不过有一条，你看完之后，得做个选择。”
“什么选择？”
“毒蛟王打算发动兽潮，你打算出几分力。”
暗河里又安静了。
水流声在洞壁间来回反弹，空灵得像在敲磬。
万象思虑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答复：“老朽必须出兵，这既是表明立场，也是保全族群。”
“但龟属各部到了战场，可以摆个样子，打打太极，不会真往你那边冲……”
“毕竟，老朽也只是为了有一条活路。”
石坚嘴角咧了一下。
“另外。”
万象又补了一句：“毒蛟王打算半月后动手，三路兵分南、西、东同时发难。”
“蜂后的虫潮走东路，蛟蟒走南路主攻，老朽的龟属走西路……”
“西路佯攻，你放心。”
“老朽不会在背后跟你玩阴，但表面文章得做足，不然若毒蛟王起了疑心，老朽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折腾。”
石坚点头。
“行，老前辈要是有自己的打算就好，西路交给你，但有一件事说在前头……”
“打完之后，你龟属的地盘，我可以给你们留下一块，未来恶水荡的秩序重新划定，你沧澜龟一族，必有一席之地。”
万象闻言，眨了眨眼。
“你倒是挺大方。”
“五百年前，鳄兽上一任金丹战死的时候，老前辈不同样护住了还未出生的金鳄吗？”
万象老眼微微一缩，这事知道的妖不多了。
当年鳄兽一族的前任金丹老祖陨落，正是他暗中出手，将金鳄所在的那一窝幼蛋，转移到了安全之处，否则鳄兽一族的血脉，恐怕早就断了。
那会有今天，金鳄的诞生。
“你连这都查到了。”
石坚笑了笑：“一位不愿意看到同族灭亡的老前辈，您愿意施以援手，我同样愿意拉您一把。”
万象不说话了，八百年了。
他的壳上长满了苔藓，背甲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可心底那点东西，终究没被磨掉。
妖族，可是这方世界最强大的族群之一！
若非此地，过于贫瘠，无大妖瞥视此地，他们妖兽又岂会过得如此惨淡……
万象心中，自始至终，都有重整玄灵大陆妖族的野望。
而石坚，让他看到了那一丝可能！
……